第19章 撞墙而死
养心殿内,烛火幽微。
雍正已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却连一封都未翻动。朱笔蘸饱了墨,在手中悬着,墨汁滴落在明黄的绢纸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污痕,像极了此刻他烦乱的心绪。
今日是赐死年世兰的日子。
他亲自下的旨,亲自斟的毒酒,亲自派的苏培盛去送。可越是临近那个时刻,他心中越是翻江倒海。他想起那夜在翊坤宫,年世兰那双绝望到极致的眼睛。
"皇上,"苏培盛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不合时宜的颤抖,"不好了!"
雍正猛地抬头,心口一紧:"进来。"
苏培盛几乎是扑进来的,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奴才该死!奴才奉命去送赐恩酒,可……可到了翊坤宫,发现年答应她……她已经……"
"已经什么?"雍正霍然站起,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惊心。
"已经撞墙而死了!"苏培盛额头触地,声音里带着哭腔,"人就倒在东墙根下,血流了一地,身子都凉了……"
"放肆!"雍正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发黑。他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朕只是赐她谢恩酒,许她体面离去,她竟连这几个时辰都等不得?"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淬着帝王的雷霆之怒。
"皇上息怒!"苏培盛浑身发抖,"奴才查验过,年氏戴罪之身,可也并未派人严加看守翊坤宫,不曾想竟有那胆大之人轻易进去。奴才在墙根处发现了这个——"
他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呈了上去。
雍正接过,借着烛光一看,脸色骤变。那是一块藕荷色的丝帕,一角绣着小小的"甄"字,针脚细密,正是碎玉轩的手艺。
"这是什么?"
"回皇上,"苏培盛咽了口唾沫,"今日天未亮,有个扫洒宫女经过翊坤宫附近,说……说看到莞嫔娘娘,悄悄从翊坤宫侧门出来,神色慌张,衣角上还沾了些许血迹。而且在那之前,宫女们还听到了年答应的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莞嫔?"雍正瞳孔骤缩,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已经亲自下旨赐死,她竟还要在朕赐死之前,去翊坤宫耀武扬威?"
他将那帕子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些。"
殿内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雍正缓缓坐回龙椅,闭上眼。
"传旨。"他睁开眼,眸中一片幽深,"年氏世兰,追封皇贵妃。谥号……"他顿了顿,"敦肃二字,取'温厚敬慎'之意,也算全了她最后的体面。"
"嗻。"苏培盛起身要去宣旨。
"等等。"雍正叫住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年氏撞墙而死的消息,莫要与珍贵人讲。她胆子小,又最是心善,莫要污了她的耳朵,惊了她的好梦。"
"嗻,奴才省得。"苏培盛心中一凛,连忙退下。
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雍正独自坐在龙椅上,看着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折,心中却一片荒凉。
他想起从前,甄嬛是最识大体、最懂分寸的。她明白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从不越雷池一步。可如今这是怎么了?
他既然亲自下旨没有交给他人处置,就表示他已经给众人一个交代。
他也不理解明明最初只是为了后宫平稳,可却因为“菀菀类卿”做了许多不恰当之事。
他不爱“菀菀”也不爱“莞莞”。
从前自己好像被什么蒙蔽了双眼,如今正一点一点地清晰。
当年纯元那倚梅园一舞,明面上是太后安排的"偶遇",实则不过是乌拉那拉氏与乌雅氏两族联手做的一场戏。
他配合着演,演得情深意重,演得至死不渝,不过是为了稳住太后,稳住乌拉那拉氏在后宫的根基,纯元都死了多久了。难不成是演多了,自己都信了?
至于甄嬛……他想起来了。
他冷笑。当初看那女子确实聪慧,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懂揣摩圣意。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要防着她。
他宠她,是因她父亲的弹劾奏折写得漂亮。因她长得像纯元,就能让皇后看着这张脸产生恐惧,能够在后宫牵制皇后,是因她足够识趣,从不越界。
可如今看来,她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她竟敢越过他,擅自去刺激年世兰,逼她提前赴死。
这也不是报仇,这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他想起婉兮昨夜躺在他怀中,轻声说:"表哥,年氏娘娘走到今日,已是穷途末路。能留个体面,对她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她明明什么都明白,却从不插手,从不置喙,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做他最温柔的解语花。
两相对比,高下立现。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去告诉张院判,这几日珍贵人的药里,加些安神宁心的成分。她昨夜睡得不安稳,朕心疼。"
"嗻。"
"还有,"他顿了顿,"从朕的私库里取那串东珠项链,再取那对羊脂玉镯,一并送到储秀宫。就说……就说朕今日政务繁忙,不能陪她用午膳,这些算是一点补偿。"
苏培盛心中暗叹:这才是真正的独宠啊。年氏死了,皇上虽追封皇贵妃,可心中想的,却是怕惊扰了另一位主子的好梦。
雍正确实是想着婉兮。
他想起她初入宫时,一袭月白宫装,站在梨花树下,素净得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他想起她第一次唤他"表哥",声音软糯,带着试探与依赖。他想起她每次喝药时皱眉的小模样,想起她睡着时无意识往他怀里蹭的依恋……
她是他在这冰冷的紫禁城里,唯一的温暖。
他容不得任何人惊扰她,也容不得任何人算计她。
至于甄嬛……
他眸色微沉,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
她太心急了。
雍正既然亲自下旨而不是交由旁人,就证明他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可她竟然逾矩,她忘了,这后宫的主人,从来不是她们任何一个。
而是他。
他可以为她们撑腰,也可以随时收回这份恩典。
雍正虽没有明面责怪莞嫔,可心里早就记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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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储秀宫内。
婉兮刚刚醒来,揽月伺候她洗漱。
"小主儿今儿气色好了不少,"揽月笑着道,"皇上临走时特意叮嘱,今日不必去景仁宫请安,让您安心养病。"
"嗯。"婉兮应了一声,望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碎玉轩那边,可有消息?"
"苏公公来过,说一切都好,叫小主不必挂心。"揽月顿了顿,"只是……只是听说,年氏没了。"
婉兮执梳的手一顿,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她沉默良久,才轻声道:"怎么没的?"
"撞墙。"揽月压低声音,"今儿一早的事。皇上已经下旨追封皇贵妃,谥号敦肃。"
婉兮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主,"梨落端着药进来,"该喝药了。"
婉兮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却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去,"她放下碗,轻声吩咐,"准备纸墨,我要抄几遍《往生咒》。"
"小主这是……"
"为敦肃皇贵妃祈福。"她垂眸,"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她能解脱,也是好事。"
揽月与梨落对视一眼,心中暗叹:咱们主子,当真是菩萨心肠。
可她们不知道,婉兮此刻心中想的却是——
年世兰死了。近日甄家在前朝的多番言论也让雍正心烦不已。甄嬛的失宠,也该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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