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可惜你姓年
是夜,月色如水,却冷得像冰。
雍正遣散了所有随从,只带着苏培盛,悄无声息地走到翊坤宫门口。
昔日的华彩宫殿,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宫门上的漆早已剥落,两只石狮子也蒙了灰,在月色下显得狰狞而破败。
"万岁爷,"苏培盛低声道,"真要进去?这地方晦气……"
"朕的旨意,何时轮到你质疑?"雍正冷冷瞥他一眼,推门而入。
殿内,年世兰正坐在一张破木桌前,对着一盏如豆的灯火发呆。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素面朝天,哪还有半点昔日华妃的荣光?
听见脚步声,她以为是颂芝,头也不回地道:"不是说了不用伺候么?我想一个人静静。"
"世兰。"
这声音……
年世兰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月光从破败的窗棂漏进来,正照在来人脸上。剑眉星目,龙章凤姿,正是她爱了半生、恨了半生的男人。
"皇上?"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您……您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雍正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慌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他按住肩膀:"坐着吧。这里没外人,不必拘礼。"
他环顾四周,心中一阵刺痛。这殿内简陋得连张像样的床榻都没有,墙角结了蛛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药味。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罪妾之身,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已是皇恩浩荡。"年世兰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雍正在她对面坐下,沉默良久,才开口:"世兰,朕今日来,是想与你说些心里话。"
"心里话?"她愣住,随即自嘲地笑,"皇上与罪妾,还有什么心里话可说?"
"有。"他凝视着她,眼神复杂,"朕想说说,当年王府的事。"
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段纠缠不清的往事。
"还记得你初入王府那年么?"雍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年朕还是四王爷,去年府赴宴。你在马场上策马而来,红衣烈烈,眉眼如画。满京城的贵女都端庄贤淑,唯你,像一团火,烧进了朕的眼里。"
年世兰浑身一颤,眼中涌上泪光。
"朕当时想,这江山与美人,朕都该握在手里。"他苦笑,"所以朕娶了你,不顾你父亲的反对,不顾你兄长的劝阻。朕向你许诺,说会宠你一世,让你做朕最骄傲的女人。"
"皇上……"她哽咽。
"那话,七分是真心,三分是算计。"他闭上眼,"朕爱的,不仅是你的美貌,更是你背后年家的兵权。朕需要年羹尧为朕征战沙场,也需要用你,来牵住这头猛虎。"
年世兰脸色煞白。
"那些年,你是真的很好。"雍正睁开眼,眸中竟有几分怀念,"你虽跋扈,可对朕,却是掏心掏肺的好。你记得朕爱吃什么,记得朕爱喝什么茶,记得朕的每一件衣服放在何处。朕生病,你守在床边三天三夜不合眼;朕心烦,你变着法子逗朕开心。你的痴,你的烈,你的真,在这深宫里,是独一份的干净。"
"皇上既然知道,为何……为何还要这样对我?"她泪如雨下。
"因为你是年世兰,因为你姓年。"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你兄长居功自傲,权倾朝野,藐视皇权。他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甚至不将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朕是天子,朕有天下要守,朕不能让年家成了第二个鳌拜之家!"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所以朕赐你欢宜香,那香里加了麝香。你小产的那个孩子,是个已成型的男胎。朕知道,那是朕的骨血,可朕不能让他生下来。因为一旦他降生,年家的势力便会更加不可遏制。"
"欢宜香……"年世兰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原来……原来是你……"
"是朕。"他闭上眼,不忍看她崩溃的模样,"朕负了你,朕也负了那个孩子。这些年,朕每每想起,都心如刀绞。可朕不能后悔,因为朕是皇帝,朕必须这样做。"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你问我为何这样对你,我也想问你——你为何要做那些错事?为何要害沈眉庄?为何要卖官受禄?为何要谋害皇嗣?"
"我……"她语塞。
"因为嫉妒,因为不甘,因为你觉得朕负了你,所以你要报复。"他苦笑,"世兰,我们都错了。朕负了你,你也负了朕。如今走到这一步,已是穷途末路。"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漠:"后宫容不下你,她们都想要你的命。朕今日来,是想告诉你——朕会看在多年情分上,给你留最后的体面。朕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推门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年世兰瘫坐在地上,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夜晚,他也是这样推开她的房门,笑着对她说:"世兰,朕今日得了一匹好马,改日带你去马场驰骋。"
那时她以为,她会爱他一生一世,也会被他宠爱一生一世。
可如今才知,那不过是她的一场梦。
梦醒了,便只剩满心疮痍。
她缓缓爬起来,走到那面残破的铜镜前。镜中的人憔悴苍老,鬓发如霜,哪还有半点当年策马扬鞭的模样?
"欢宜香……"她喃喃念着这三个字,忽然疯狂地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得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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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正回到储秀宫时,已是三更。
他脱下沾了寒气的外袍,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
婉兮仍睡着,姿势都没变过。他躺下,将她拥入怀中。
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朕回来了。"他吻着她发顶,低声承诺,"往后,朕只守着你。"
窗外月色清冷,照不进这满室温情。
而他不知道的是,怀中的女子,在他离去的那两个时辰里,从未真正睡着过。
她听见了翊坤宫方向传来的凄厉笑声,也听见了更远处,碎玉轩废墟上飘来的叹息。
她只是装作不知,装作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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