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老板娘

入夜，四执库后头的晾衣场收了最后一件衣裳。

团团刚把针线笸箩放好，就听见墙根底下，一声极轻的：

“团团。”

“哥哥？”

“来。”

他转身先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跟没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五步。

遇着巡夜的灯笼远远晃过来，他往明处站，她往暗处避；等灯笼过去了，再一前一后地接着走。

库房东头有个窄窄的院子，堆着旧箱笼，年深日久，没人来。

墙头探进来半树老槐。

他在石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糖炒栗子，还烫手。

“趁热。”

她接过来，剥了一个，先递给他；他剥了一个，放进她手心。

一来一往，谁也不说话，栗子壳剥了一小堆。

“这几天辛不辛苦？有没有人为难你？”

“没有，这些活都做惯了，倒也轻松。

姐姐们念我年纪小，都挺照顾我的。”

“那就好。”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皇上那里有事怎么办？”

“我师傅李玉伺候着呢，进保也在，一时半会用不上我。

我跟师傅告了一会儿假，就出来了。”

团团剥栗子的手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对了哥哥，嬿婉姐姐的银子凑够了，下个月就去纯嫔娘娘宫里当差了，说是去伺候大阿哥。”

“嗯。纯嫔性子和善，是个好去处，你呢？可想换个地方？”

“我？我没想过这个。四执库虽说挣得少，可是稳当。不过……”她眼睛亮起来，“我倒是想学几样手艺，往后出宫，也能有条路。”

“你想学什么？”

“我想学做膳食。

离我出宫还有十年呢，这十年好好学着，日后出宫开一家小饭馆，也不错。”

“好，到时候哥哥天天去你铺子门口讨饭。”

“去你的。”她笑骂，捶了他一下，“到时候我是主厨，你就负责接待客人，算账。这应该算……啊！我是老板，你是老板娘。”

他笑得肩膀直抖。

“行，你是老板，我是老板娘。”

十年。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

十年，够他在皇上面前站稳脚跟了，够他攒足够多的钱了。

到时候，他就不只是进忠了。

栗子壳剥了一小堆，夜也深了。

“回去吧。”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哥哥。”

“嗯？”

“栗子很甜。”

黑暗里，他笑了一下。

“下回还给你带，我应该再给你带些肉，把你养的胖胖的才好。”

她的脚步声远了。

他还坐在石阶上，没动。

老板娘。

他又忍不住笑了。

可爱的很。

养心殿，廊下。

李玉和进保在外头守着。

殿内灯火通明，皇上还在批折子，一时半会儿传不进人。

李玉往四下里看了看，压低声音：“这几日，进忠是怎么回事？隔三差五地告假。”

进保憨憨地笑：“这几日进忠满面春风的，应该是有好事儿。”

“这小子。”

李玉笑了一下，没再言语。

他在宫里当了十几年差，什么没见过。

尤其是自己身边的人。

李玉手底下就这两个徒弟，进忠聪明机灵，进保忠厚老实。

三个人几乎日日待在一处，进忠这几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先前眉眼间有些阴郁，如今开朗了，连走路都带风，看不出来，是不可能的。

李玉琢磨着，这小子，莫不是相好了哪个宫的丫头？

他没打算问。

年轻人有些自己的事，是好事。

在这宫里头，心里没个惦记的人，熬不住的。

宫里太监宫女搭伙过日子，叫对食，本不算稀罕事。

只是之前因为王钦的事闹得太大，宫里就禁止这种事，谁也不敢弄到明面上来。

只要别耽误了御前的差事，别叫人拿了把柄，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

进保凑近了些：“师傅，要不要我去跟着瞧瞧？”

“瞧什么瞧，当差。”

进保不敢言语了。

过了一会儿，李玉忽然又开口：

“他告假，都往哪儿去？”

“应当是御膳房，讨点心去了。”

“讨点心？”

“可不是，玫瑰酥，桂花糕，糖炒栗子，每天换着样的讨。”

李玉“嗯”了一声，没再问。

只是眼神有些黯淡，不由想起了惢心，惢心和娴妃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了，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他细琢磨了一下，要不他也去讨点点心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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