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团圆节
进宫的第一夜，团团睡不着。
通铺上挤着十几个新入宫的宫女，呼吸声此起彼伏。
她睁着眼，看窗棂外那一线天。
宫墙太高了，高得把天切成了一条。
她就想，一条就一条吧，一条天也是天。
哥哥教过她的，能挣钱的地方就是好地方。
这地方月钱比外头多，饭管够，挨打不许躲，不许躲就不许躲，她又不是没挨过。
她把这些想完，翻了个身，睡了。
她被分去了四执库。
四执库专管皇上的衣裳，浆洗，缝补，熨烫。
这是个好去处。
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手上永远有活，有活就饿不死。
就是有一点不好，东西是御物，一点错都担不起。
衣服料子多金贵，哪件磨破了一个线头要原样织回去，哪件熏了什么香不能见皂角，规矩比针脚还密。
教她这些的，是个比她早进宫两年的宫女，叫嬿婉。
嬿婉生得好，眉眼软，性子也温柔，教得又细。
“记住了吗？”
“记住了。”
嬿婉看她一眼：
“真记住了？说一遍给我听。”
团团一五一十地说了，一字不差。
嬿婉笑了，说：“你倒是个灵透的。”
团团也笑。
她没说自己打小讨饭，记错了一些地方的规矩是要挨打的，记性好，是打出来的。
送衣裳的活儿，也轮到了她头上。
她抱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包袱，低着头，贴着墙根走。
宫道真长，长得走不到头。
迎面来了一队人。
她忙跪下去，额头抵着包袱边儿。
靴子尖一双一双从眼前过去，料子是顶好的青缎，滚着云纹，御前当差的，才有这个体面。
风把那人的袍角吹起来，擦过她的手背。
她没抬头。
那人也没低头。
队伍过去了，她抱着包袱接着走，心里想的是：御前的料子就是好，往后要是能摸一摸，针线活儿做得才值。
夜里歇下，嬿婉挨着她，小声问：“你今天说你叫喜珠？”
“嗯……”团团顿了顿，“喜珠。”
“这名字好，喜庆。”嬿婉笑了笑，“我叫卫嬿婉，你记住了。”
“嬿婉姐姐。”
嬿婉“哎”了一声，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四执库虽说分例少，但地方清净，活计也不算重，很适合你这种年纪小的丫头。”
“……嗯，谢谢嬿婉姐姐。
团团闭上眼。
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想：哥哥在大户人家当差，她在皇宫里当差，是天底下最大的大户人家。
要是哥哥进的也是这一家就好了，月钱多。
四执库的日子，一直平淡地过着。
每日卯时起身，浆洗，晾晒，熨烫，收叠。
皇上的衣裳一天一换，换下来的先熏，熏过了再浣，浣过了再熨，规矩一道压一道，压得人手都不敢重。
团团手稳，干活又麻利，长得一副老实可爱模样，嬷嬷倒也喜欢，渐渐把些要紧的活计也交给她。
有一回一件织金褂子磨脱了线头，她寻了原色的丝，拆了又织，织了又拆，补完了对着日头照，照不出补过的痕迹。
嬷嬷捏着那块地方看了半天，说了句：“这手，是吃这碗饭的。”
平日里，嬿婉和春婵看她年纪小，也都照顾她一些。
嬿婉和春婵平日里交情很深，是好姐妹。
春婵看着这么久了也没见长身量的团团，忍不住想要喂胖她，毕竟团团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隔三差五，她就把自己碗里的肉片拨到团团碗里：
“你多吃点啊，怎么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
你还小，不多吃怎么长身体？长得模样怪可爱的，稍稍胖一点更好看。”
“春婵姐姐，我吃得够多了。”
“够多？你碗里那点东西，猫看了都得摇头。”
嬿婉教她认料子。
妆花，织金，缂丝，一样一样地教。嬿婉的绣活好，指点她下针怎么藏线头，配色怎么分出阴阳向背。
团团学得快，嬿婉说她灵透，团团就笑。
夜里通铺上，三个人还是挨着睡，掖被角的毛病，嬿婉一直没改。
转过年来，八月十五，宫里每人赏了两块月饼。
团团捧着自己那两块，掰开，大的那半推给嬿婉，小的那半留给自己。
嬿婉愣了一下：“你这是做什么？”
“我是妹妹，应该照顾姐姐，所以大的应该给姐姐。”
嬿婉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话说得没道理。
宫里论的是份例，不是长幼，何况两块月饼，她硬生生掰出了大小。
“你这毛病，打哪儿学的？”
团团低头掰着自己手里那半块，轻声说：“从前有个人，分东西，总是大的那半给我。”
“谁啊？”
“哥哥。”团团说，“他在外头一个大户人家当差，可出息了，月钱都寄回来给我攒着。”
嬿婉笑了：“那敢情好，等你将来出宫，兄妹团圆。”
团圆。
团团捧着那半块月饼，没接话。
“那姐姐也照顾妹妹，来。”
嬿婉把手里那半又掰开，三块月饼，三个人一人一角。
嬿婉说：“往后都这样，有吃的，三个人分。”
春婵说：“行，谁藏私谁是狗。”
团团咬着月饼，含混不清地说：“你们这儿的狗都比外头的人活得强，御膳房的泔水，比我们那儿的席面香。”
春婵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半天。
嬿婉又笑又急，拍她：“这话出去不许说！”
“我只跟你们说，你们又不是别人。”
夜里人都睡熟了，团团摸出枕头底下的荷包，就着窗棂外漏进来的月光，把里头的月钱数了一遍。
八月十五，团圆节。
她想，哥哥这会儿，也该在哪个大户人家的院子里看月亮吧。
她不知道，同一轮月亮底下，御前当值的进忠也抬了一次头。
他想，团团今年该长个儿了，也不知道，还爱不爱吃玫瑰饼。
隔着重重的宫墙，两个人看的是同一轮月亮。
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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