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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旧屋巧遇


沈晦极轻极慢地解开那已经有些脆弱的旧纸绳结,里面是十几张对折的册页,纸薄而韧,墨迹清晰。上面用工稳中透着秀逸的小楷,抄录着佛经段落,一笔一划,沉静从容,不见丝毫烟火躁气。没有落款,没有钤印。

沈晦拿起最上面一页,对着从高窗斜射进来的一缕微光,仔细看了看纸的帘纹,又轻轻嗅了一下墨迹处极淡的气味。

“周老板!”

他站起身,转向柜台,声音不高,“这册佛经,请个价。”

老周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他盯着沈晦看了几秒钟,慢悠悠地从藤椅上站起,挪到矮几旁,也低头看了看那叠册页。

“康熙年间,一个在家居士抄的。”

老周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纸是竹料,墨是松烟,字,有三分董其昌的底子,又带点自己的静气。放了有些年头了。”

他没直接说价,反而问道:“小伙子,你看上它什么了?”

沈晦平静答道:“字静,纸润,墨沉。是好东西,也是清净东西。”

老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淡的一丝像是笑意的纹路。

“清净东西……说得好。”

他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三百。放着也是放着。”

这个价格,低得让旁听的秦烨邦都愣了一下。上午那只盘子,可是以百万计,眼前这虽然只是抄经册页,但若真是康熙年间的老物,品相如此完整,三百块简直如同白送。

沈晦却摇了摇头。

老周眉头微动。

“三百低了。”

沈晦道,“按行市,这样的东西,遇到对的人,值这个数。”

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顿了顿,又曲起拇指,留下四根手指。

四百?秦烨邦心想,这也没高多少。

老周看着沈晦那四根手指,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老了,眼力不如从前,心气也平了。放这儿,是等个识货的,也是等个不贪心的。”

他指了指册页,“你按行市给,我按缘分收。四百就四百吧。”

交易出乎意料地平和迅速。沈晦付了钱,将那叠册页用原来的旧纸重新仔细包好。

抬头的一瞬间,沈晦又在周老头的桌面上发现一本发黄的书。第一页纸上,用楷书工工整整地写着两个字《铜考》。

而在看到这两个字的同时,沈晦的脑子里第一反映,或者说是唯一反映出来的,就是先前曲振同送给他的那本《瓷论》。

“这两本书的字肯定出自一个人的手。”

沈晦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后,轻轻翻开了书页,扫了两眼就看明白了,这是一本讲解中国青铜器发展史,以及不同朝代器物鉴定的理论性书籍。

“周老板!这本书多少钱?”

沈晦出声问道。

“那本书不卖。”

挤了挤浑浊的眼睛,干脆地回答道:“已经被人预先定了。”

“啊……”

沈晦先是一脸遗憾,之后又抱着一丝希望,问道:“周老板!能不能问问对方愿不愿意转让?我多给点儿钱也可以。”

正说着,破旧的木板门“吱嘎……”一响,有人推门进来了。

“呦呵!说来就来了。”

周老板看到来人后,说道:“这本书就是被她预订的。”

“是你!”

沈晦一回头,就见徐文慧正站在门口,一脸诧异地看着屋内的几个人。

她目光掠过屋内众人,在易峰楼身上顿了顿,显是认得的,轻轻点了点头,最后才落在沈晦脸上,眼中的诧异慢慢沉淀为一种温和的熟稔。

“徐姨!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你。”

沈晦微微颔首,主动打招呼。

易峰楼呵呵一笑:“原来是文慧定的书。怎么,对铜器感兴趣了?”

徐文慧迈步进来,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店内光线又暗了一分。她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老周,也扫过沈晦手中那个刚包好的旧纸包,最后落在那本《铜考》上。

“易老!”

她声音温婉,“也是凑巧。我上回听周师傅提过这本书,看过图片,觉得不错,就顺口订下了。”

她解释的自然,但沈晦却听出些别的意味。她一定是从这本《铜考》上看出了《瓷论》的影子。

老周将那本《铜考》往前推了推,干枯的手指在泛黄封面上点了点:“书在这儿,品相完好,里头还有前主人手写的批注,挺详实。”

徐文慧接过书,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沈晦:“小沈!你也看上这本书了?”

沈晦点头,坦言道:“是。刚看了几眼,内容扎实,批注也很有见地。更主要的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书和我手上另一本书,笔迹似乎出自同一人。”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都知道这本书和曲振同送给沈晦的那本《瓷论》的关系。

徐文慧沉吟片刻,忽然道:“既然小沈也感兴趣,不如这样,我直接转让给你了,如何?”

这句话说得就更耐人寻味了。可是沈晦好徐文慧两个人的心里却相互明白,一笑点点头:“谢谢徐姨了。”

一直旁观的易峰楼此时才插上话,笑着对徐文慧道:“小徐啊,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上午在金卓那儿,好像没见着你?”

徐文慧微微一笑:“上午有些别的事耽搁了,没赶上前头的场子。倒是听说……后来出了点风波?”

她这话问得轻巧,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沈晦。显然,上午那场“盘子”的纠纷,已经在这小圈子里传开了。

易峰楼哈哈一笑,摆手道:“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又想起什么,“小徐!你这次来西安带东西来了吗?我是好长时间没遇见你了。”

徐文慧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易老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有件儿东西吃不准。”

说完,又看看房间里的人,“要不,您帮着我上上手?”

听到有东西可看,秦烨邦和秦天朗不由双眼发亮。

“是件小玩意儿,随身带着呢。”徐文慧说着,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圆形锦盒。盒子是深蓝色绒面,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将盒子放在柜台边沿,轻轻打开。里面衬着明黄的软缎,中央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不大,约莫两指宽,白玉质地,雕作一只蟠螭环抱玉璧的样式。螭龙身躯盘曲,线条流畅,玉璧部分则浅刻着细密的云雷纹。玉质温润,透着羊脂般的莹白,只在蟠螭的尾部边缘,有一小片淡淡的、过渡自然的黄褐色沁。

“哟,战汉的玉器。”

易峰楼眼睛一亮,却没急着上手,只是凑近了些细看。

秦烨邦、秦天朗,以及秦映雪、秦凌雪也围了过来。这玉佩虽小,但雕工古拙大气,玉质上佳,与上午那只艳丽的粉彩盘子完全是两种气质。

周老板也眯着浑浊的眼睛巴望着往里看。

“东西不错。”

易峰楼看了半晌,直起身,“开门见山的战汉白玉螭龙璧佩。螭龙的神态、云雷纹的刻法,都是典型的汉代风格。玉质也好,是和田籽料,油润度够。”

他话锋一转:“不过……文慧啊,你这东西,怕不是‘生坑’吧?”

“生坑”是行话,指新近出土、未经盘玩传世的古物,古玩行儿里也叫腥活儿。按规矩,这类东西的交易有很多忌讳。

徐文慧微微颔首:“易老眼力准。确实是生坑。前阵子有人送到家里来的,说是陕西这边老乡手里收的。我看了,觉得东西对,但沁色和雕工有些细节,心里总有点不踏实。正好这次我来西安,就带着,想请这边的老师傅们给掌掌眼。”

沈晦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枚玉佩上。他看得很仔细,从螭龙的眼睛、须爪,到玉璧上的云雷纹,再到那片黄褐色的沁色。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徐姨,能上手吗?”

“当然。”

徐文慧将锦盒往他面前推了推。

沈晦没急着拿玉佩,而是从口袋里取出寸镜,凑近了,先看螭龙的雕刻痕迹。战汉玉雕多用“游丝毛雕”,线条细如发丝,却刚劲有力,转折处常有极细的崩茬。他用寸镜一点点追着螭龙的轮廓线看,眉头渐渐蹙起。

接着,他又看那片黄褐色沁。沁色在玉肌里自然晕开,边缘过渡柔和,看起来是典型的土沁。但沈晦对着光,变换了几个角度,看了许久。

最后,他才将玉佩轻轻拿起,掂了掂分量,又在掌心握了片刻,感受玉质的温凉与润度。

“怎么样?”

徐文慧轻声问。

沈晦将玉佩放回锦盒,摘下寸镜,沉吟片刻,才开口:“东西……不对。”

沈晦的话让全屋子的人都很诧异。要知道,易峰楼在国内古董文玩鉴定领域中,那可是绝对的权威,泰斗级的人物,他说是打开门的东西,沈晦竟然说不对。

他的这句话,店里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不单单是秦烨邦和秦天朗皱起了眉头,就是对他无比信任的秦映雪,包括秦凌雪也都面色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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