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有真有假
在“识藏”慧眼下,沈晦眼前浮现的景象短暂而清晰:
一张古旧的书案前,昏黄的油灯摇曳,一位身着明代衣衫的老者正俯身校对着书稿。案上摊开的,正是这套《文选》的部分版样。老者眉头微蹙,用朱笔在版样上圈点批注,旁边的助手低声询问着什么。房间角落里,整齐码放着已经刻好的木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樟木气味。
画面一转,已是装帧完成的场景。四册蓝布函套的书被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恭敬地放入书匣,那双手的主人,一个年轻的学徒,仔细地用软布擦拭着匣面,而影像中的三人却身着清代的服饰。
书斋外传来印刷工坊有节奏的“咔哒”声,那是木版印刷机在运转。
最后,影像定格在这套书被郑重地赠予一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赠书的老者拱手道:“此虽残卷,但为明代李善注本。金陵书局以此为蓝本重刻,望兄台指正。”
景象如潮水般退去。
沈晦眨了眨眼,现实重新清晰起来。周围的人还在品评那套书,赵金卓正笑着回答某位客人的问题:“……确实是初印,您看这墨色,浓淡均匀,字口清晰。当年金陵书局重开,这批书算是打招牌的活儿,自然格外用心。”
沈晦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却微微一动。“识藏”所见与赵金卓的说法不同,这套书是明代刻印的,虽然不是珍罕版本,却承载了一段历史。更重要的是——这是“识藏”第一次对古籍产生反应。
这让沈晦非常兴奋,因为古籍蕴含的“信息”更复杂,也更抽象。能够识别古籍,那就相当于自己的识藏能力再一次升级了。
“沈晦,你怎么看?”
陈炜压低声音问道,“这东西……有戏吗?”
“书是真品,也是老的,没错。”
沈晦的声音平静如常,“但正像赵老板说的,只是‘小玩意儿’,留存下来的太多了。市场价大概在五到八万之间,溢价空间有限。”
嘴上这么说,可实际上沈晦知道,这几册东西如果十五万入手,绝对是个漏儿。
陈炜点了点头,显然有些失望。他期待的是能“捡漏”的宝贝,这种明码标价的东西并非他的目标。
这时,赵金卓已经揭开了第二块绒布。
灯光下,是一幅装裱精致的绢本设色花鸟图。画心约莫二尺见方,绘着几枝海棠,两只白头翁栖于枝头,设色淡雅,笔法工细。右下角落款:“辛未春三月,南沙蒋廷锡写。”
“哟……蒋南沙的画!”
人群中有人轻呼出声。
蒋廷锡,字南沙,清康熙年间进士,官至大学士,以书画闻名,尤擅花鸟。这幅画若为真迹,价值不菲。
众人再次围拢,那位南京来的碑帖鉴定师傅已经戴上了眼镜,凑近仔细端详。上海古籍书店的老周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沈晦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幅画上。然而这一次,“识藏”并未启动。画作静静躺在案上,没有任何影像浮现。
他微微皱眉。是“识藏”对书画类作品也无反应,还是需要某种特定条件?
“这绢色自然,颜料沉着,看着像是老东西。”
那位姓顾的长沙老专家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长案前,他并未用放大镜,只是背着手,隔着一段距离观察,“不过蒋南沙的作品市面上仿品极多,需要细看。”
赵金卓笑容可掬:“顾老法眼如炬。这幅画是朋友托我代为展示,不急于成交,主要是请大家品鉴指教。”
话虽如此,但在场众人都明白,这其实是一种更高级的“亮相”,东西要是被几位权威认可,消息自然会传出去,届时买主自会上门。
黄玉杰此时也缓步走到了长案另一侧。他并未凑近,只是远远看着那幅画,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韩强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沈晦注意到,黄玉杰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留的时间很短,随后便扫向了长案上还未揭开的其余几块绒布。他的视线在其中一块尺寸较小的绒布上略有停顿,虽然只是一瞬,但沈晦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下面是第三件。”
赵金卓的声音打断了沈晦的思绪。
第三块绒布揭开,里面是一个紫檀木小匣。打开匣子,锦缎衬垫上躺着一枚田黄石方章。石质温润,呈熟栗黄色,在灯光下泛着蜜蜡般的光泽。印钮雕成古兽状,刀法古朴。
“这枚田黄章,重约一两二钱。”
赵金卓小心地将印章取出,放在一块黑色丝绒上,“无款,但从石质、雕工看,应是清中期的东西。请各位上手。”
田黄石素有“石帝”之称,一两以上的田黄方章已属难得。众人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连那位一直很矜持的顾老也向前走了两步。
沈晦的目光落在那枚田黄章上。
这一次,“识藏”再次启动。
影像浮现:一个清瘦的文士坐在书斋中,手持这枚印章,郑重地钤在一封书信的落款处。书信的内容看不清楚,但文士脸上的神情严肃中带着几分忧思。窗外是江南园林的景致,假山流水,但天色阴沉,似要下雨。
钤印完毕,文士将印章用软布仔细擦拭,放回匣中,轻轻叹了口气。这时,一个书童匆匆进来,低声禀报了什么。文士脸色微变,起身快步走出书斋。
影像到此结束。
沈晦心中了然。这枚田黄章确是清中期之物,且曾为一位文人官员所用。印章虽无款识,但通过“识藏”看到的场景,可以推断原主人身份不低,且可能身处某种变故之中。
“石质不错,雕工也老到。”
顾老的声音响起,他已经戴上了老花镜,正端详着印章的刀工,“不过这种无款的田黄,价格就难说了。喜欢的人当个玩意儿收藏可以,若论投资升值,不如有明确传承记载的东西。”
这话说得颇为直白,但也是实情。收藏圈里,传承有序与否,价格天差地别。
赵金卓也不尴尬,笑着点头:“顾老说的是。所以这件也只是拿出来给大家赏玩,不谈交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最后一块绒布上。那块绒布覆盖的物体尺寸不大,约莫一尺见方,厚度也不明显。
“最后一件。”
赵金卓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郑重,“严格来说不算古董,但颇为特别,想请各位一同参详。”
他伸手,缓缓揭开绒布。
灯光下,是一个老旧的锦盒。盒面织锦已经有些褪色,但图案仍可辨认,是传统的“海水江崖”纹。打开锦盒,里面衬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平放着一本……
不是书。
那是一册看似账簿的东西,封面是普通的蓝布,没有任何题签。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微的虫蛀痕迹。
赵金卓小心地将它取出,放在长案中央。
“这是从一个老宅子里收出来的。”
他解释道,“宅子的原主祖上在清代做过典当行生意。这本子混在一堆旧账本里,我起初也没在意。后来偶然翻看,发现里面记的不是寻常账目。”
他戴上白手套,轻轻翻开册子。
内页是毛笔小楷,字迹工整,但并非标准的馆阁体,而是略带行书笔意。每一页格式相同:左侧记日期,中间记物品名称和简要描述,右侧记金额。但金额处大多是空白,只有少数几页填了数字。
沈晦的目光落在翻开的页面上。
【光绪廿三年四月初八】
【收:青玉雕螭纹璧一件,径三寸二分,有沁,雕工古拙。】
【银:】
【光绪廿三年五月十二】
【收:铜鎏金释迦坐像一尊,高七寸,背光残缺。】
【银:】
【光绪廿三年六月廿一】
【收:绢本设色《秋山行旅图》一幅,无款,墨色沉厚。】
【银:贰佰两】
每一笔记录都简洁明了,但明显不是典当行正常的流水账。更奇怪的是,大多数物品都没有标注收购价格。
“看着像是某位藏家的收藏记录。”
那位南京来的碑帖鉴定师傅推了推眼镜,“但为什么不标价格?而且时间集中在光绪晚期,条目也不多。”
“这正是奇怪之处。”
赵金卓点头,“我数过,整本册子一共只记录了三十七件物品,时间跨度大约两年。有些条目标了价格,有些没有。标了价格的,数额也相差很大。比如这幅《秋山行旅图》标了二百两,但后面有一件‘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却只标了八十两。这不合常理。”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这东西确实古怪——说它是账本,记录不全;说它是收藏目录,又缺乏系统性。
沈晦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本册子。他的心跳微微加速。
因为就在册子被翻开的那一刻,“识藏”已然启动。
而且这一次的影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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