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棋局
1
提篮桥监狱,地下三层。
这里是地狱在上海的办事处,阴冷、潮湿,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服部半藏被关在最深处的单人牢房里。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特高课王牌,此刻蜷缩在角落里,披着一件单薄的毯子。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神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只是偶尔发出几声神经质的低笑。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土肥原机关长穿着一身笔挺的陆军制服,身后跟着两名宪兵,走到了牢房门口。
“服部君,”土肥原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我来看看你。”
服部半藏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令无数人胆寒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他看着土肥原,嘴角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土肥原君……你赢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不,”土肥原摇了摇头,摘下白手套,递给身后的副官,“我没有赢。或者说,赢的不是我。”
他指了指牢房里的铁椅子。
宪兵立刻上前,将椅子擦干净。
土肥原坐下,与服部半藏隔着一道铁栏,面对面。
“你输的,从来不是这场权力的游戏,”土肥原看着他,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怜悯,“你输的,是你从未看透过这个棋局。”
服部半藏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地抓着冰冷的栏杆。
“告诉我……那个‘影子’……他到底是谁?”
“他是不是就在我们中间?是不是沈默然?还是那个已经失踪的林砚?!”
“我不甘心……我服部半藏一生破案无数,我竟然连对手的真面目都没见过……我不甘心啊!”
土肥原静静地看了他很久,久到服部半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服部,你还记得你刚来上海时,影佐将军跟你说过的话吗?”土肥原突然话锋一转。
服部半藏愣住了,眼神有些失焦。
“将军他说……上海是帝国的南大门,必须铁板一块……”
“不,还有一句,”土肥原站起身,走到铁栏前,压低了声音。
“他说,‘这里的人,心都是黑的。但最黑的,是他们看不见自己的心’。”
“你一直在找内奸,一直在找叛徒。”
“但你忘了,当你把枪口对准无辜者的时候,你,就已经是那个最大的叛徒了。”
服部半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松开铁栏,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嘴里喃喃自语:
“叛徒……我是叛徒……”
“哈哈……原来我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小丑……”
土肥原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天亮之后,会有人送你上路。”
“到了那边,记得问问影佐将军,这场戏,他演得累不累。”
铁门再次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
服部半藏瘫坐在地上,看着窗外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林砚设计的逻辑陷阱里。
他越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就越是往林砚的圈套里钻。
他越是疯狂地清洗身边的人,就越是坐实了自己的“残暴”与“心虚”。
他不是输给了计谋,他是输给了自己内心的魔鬼。
他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早就藏好的碎玻璃片。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尊严。
“林砚……沈默然……”
“我们,黄泉下见。”
随着一抹鲜红的血迹顺着他的手腕流下,牢房里,终于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2
与此同时,76号特务总部。
这里曾经是上海滩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魔窟,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死寂之中。
风向变了。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影佐倒了,服部倒了,就连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高桥大佐,也在昨夜“畏罪自杀”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死状凄惨。
沈默然坐在原本属于服部半藏的办公室里。
这间办公室很大,装修奢华,但也透着一股阴森。
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个紫砂壶。
这是服部半藏生前最爱的物件。
青蛇站在办公桌前,身体微微颤抖,脸色煞白。
“老板……不,长官……”青蛇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宪兵队的人刚刚来过了,他们带走了行动队的赵队长,还有情报科的周科长……”
“他们……他们都是跟着您……不,跟着服部半藏很久的人了……”
沈默然抬起头,看了青蛇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深不见底。
“他们走了,”沈默然淡淡地说道,“自然会有新人来补上他们的位置。”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几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宪兵,正押解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从大楼里走出来。
那是赵队长,曾经跟沈默然一起喝过酒、赌过钱的“兄弟”。
赵队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看向沈默然所在的窗户。
他的嘴里塞着布条,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呜呜”的哀嚎,眼神里充满了祈求和绝望。
沈默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宪兵们将赵队长塞进一辆黑色的囚车。
囚车发动,绝尘而去。
那辆囚车,是去往地狱的直通车。
“青蛇,”沈默然突然开口,“你怕吗?”
青蛇浑身一激灵,连忙低头。
“怕……我怕。”
“我怕我们也会像他们一样,被当成弃子扔掉。”
沈默然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已经被翻得卷边的名单。
这份名单上,有几百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红色的勾,或者黑色的叉。
红色的勾,意味着留用察看;黑色的叉,意味着死亡。
“怕,就对了,”沈默然将名单合上,推到青蛇面前,“把这个交给宪兵队的渡边大佐。”
“告诉他,这些人,都是服部半藏的死忠,也是帝国的蛀虫。”
“清洗,要彻底一点。”
青蛇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沈默然。
“长官……这里面……这里面有好几个是我们的人……”
“我知道,”沈默然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所以,才要由我亲手交出去。”
“只有我亲手割掉这块烂肉,土肥原才会相信,我已经彻底投诚。”
青蛇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感到一阵陌生。
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曾经在自己面前也会流露出痛苦和挣扎的“老板”,内心竟然如此冷酷。
为了自保,他竟然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自己的下属。
“去吧,”沈默然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这是命令。”
“告诉剩下的人,想要活下去,就管好自己的嘴巴。”
“从今天起,这里只有一个声音。”
青蛇不敢再看沈默然的眼睛,拿起那份名单,低着头,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当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沈默然,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林砚的“伪装者”了。
他正在变成第二个,甚至比服部半藏更可怕的存在。
3
深夜,林记货栈。
这里已经人去楼空。
林砚正在收拾最后的行李。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是在整理一段珍贵的记忆。
沈默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昏黄的油灯下,林砚正将一副围棋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捡进棋盒里。
“你果然在这里,”沈默然脱下沾满雨水的风衣,随手挂在衣架上。
他走到桌前,看着那副残局。
“黑子已经全军覆没,白子也损失惨重。”
“这盘棋,下得不漂亮。”
林砚头也不抬,继续捡着棋子。
“棋子落在棋盘上,就没有黑白之分了,”林砚说道,“只有死活。”
他捡起最后一颗黑子,放在手心。
“服部死了,高桥死了,影佐也死了。”
“你赢了。”
“上海滩的天,被你洗红了。”
沈默然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土肥原让我接管76号,”沈默然说道,“他让我清洗所有不服从他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林砚。
“我照做了。”
“我把名单交给了他。”
“包括赵队长,周科长……还有几个,是我安插进去的自己人。”
林砚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他盖上棋盒,抬起头,看着沈默然。
“你做得对,”林砚说道,“这是你成为‘李默然’的成人礼。”
“只有彻底斩断了过去的羁绊,你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稳。”
沈默然看着林砚那张平静的脸,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走过去,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
“林砚!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感觉吗?!”
“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我们的同志!是我们的战友!”
“你就为了一个所谓的‘大局’,让他们去死?!”
林砚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沈默然的怒火。
“沈默然,”林砚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沈默然的心上,“你告诉我,如果今天死的人是你,你会愿意看到因为你的死,导致整个上海地下网暴露,导致成千上万的抗日志士被杀吗?”
沈默然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战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林砚站起身,走到沈默然面前。
“它是残酷的。”
“它会让你亲手埋葬你的战友,让你看着你的亲人死在你面前,却不能眨一下眼睛。”
“如果你连这点牺牲都承受不了,那你就不配坐上那个位置。”
“你也不配,被称为‘影子’。”
沈默然看着林砚,眼中的愤怒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敬畏。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林砚的差距在哪里。
他还在为个体的生死而痛苦挣扎时,林砚看到的,是整个战局的胜负。
“我明白了,”沈默然低下头,声音沙哑,“我会把戏演好。”
“我会成为土肥原最信任的‘走狗’。”
林砚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他少有的肢体接触。
“去吧,”林砚说道,“上海滩的黑暗,需要你这样的人去照亮。”
“而我……”
“该去寻找新的战场了。”
4
清晨,黄浦江码头。
雨停了。
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了连日来的阴霾,洒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
一艘巨大的客轮,正停靠在码头边,准备起航。
林砚穿着一身干净的中山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提着一个简单的皮箱,混在人群中,准备登船。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沈默然没有来送他。
在这个敏感的时刻,沈默然必须待在他的办公室里,稳住76号的局面。
林砚走到船舷边,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他从皮箱里拿出一份报纸。
这是今天的《申报》。
头版头条,是加粗加黑的大字标题:
《严惩不贷!前梅机关高层伏法,新秩序在上海确立》
下面配着一张照片,是土肥原机关长站在梅机关大楼前,意气风发地检阅宪兵队的照片。
而在照片的一角,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沈默然。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特务长袍,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站在土肥原的身后。
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在透过报纸,看着林砚。
林砚将报纸折好,收了起来。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草的辛辣味,让他有些疲惫的大脑清醒了一些。
“先生,一个人吗?”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林砚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正站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
她看着林砚,微微一笑。
“这烟,很烈吧?”
林砚看着她,也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习惯了,”林砚说道,“生活很苦,烟不烈一点,压不住。”
女子点了点头,似乎很赞同。
她翻开手中的书,是一本泰戈尔的《飞鸟集》。
她指着其中的一句,念道: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林砚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你相信这句话吗?”
女子合上书,望着远处的江面。
“我相信,”她说道,“因为如果不相信,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伸出手。
“我叫苏婉,去香港投奔亲戚。”
林砚迟疑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
“林默,”他用了自己最常用的化名,“也是去香港,碰碰运气。”
客轮的汽笛长鸣,震耳欲聋。
巨大的船身缓缓离开码头,向着广阔的江面驶去。
林砚和苏婉并肩站在船舷边,看着上海滩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模糊的线。
那座充满了血腥、阴谋、背叛和抗争的城市,正在被他抛在身后。
一段历史,就此终结。
林砚掐灭烟头,转过身,对着苏婉做了一个绅士的手势。
“美丽的小姐,能否有幸请你喝一杯咖啡?”
苏婉笑着点了点头。
“荣幸之至。”
阳光,洒在甲板上。
林砚的背影,挺拔而坚定。
他不知道在香港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只要战争还在继续,他的战斗,就永远不会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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