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雷天明的抉择
凌晨两点,夜班的下工铃声沉闷地敲响。
数以千计的工人穿着灰布棉工装,像是一股灰色的潮水,从各个巨大的红砖厂房里涌了出来。他们每个人的步伐却显得十分轻快,甚至有人在寒风中大声哼着粗犷的秦腔。
“铁柱!走啊!去南门的棚子喝碗羊杂汤去!今天发了饷,哥哥请客!”
一个三十多岁、身材魁梧的老钳工,手里抛着两块银光闪闪的袁大头,冲着前面一个年轻小伙子大喊。
“不去了王师傅,您自己去喝吧!”赵铁柱回过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雷先生今晚在三号库房开小班,专门讲那个什么齿轮传动比的算术,我还得赶过去听课呢!去晚了连个站的地儿都没了!”
“嘿,你这小子,掉书袋子里了!”王师傅笑骂了一句,把大洋塞进怀里,“也成!好好学!咱们这帮老骨头这辈子也就只能抡大锤了,你们这帮识字的娃娃,以后可是要开大机器的。学好了,多给咱们造点好枪好炮!”
赵铁柱用力地点了点头,把冰冷的手插进兜里,顶着寒风,快步向厂区边缘的那座用旧仓库改造的夜校走去。
这就是如今西安工厂里最真实的基层写照。
……
此时,夜校的三号库房里。
虽然外面天寒地冻,但库房里生着两个大铁皮火炉,烧得通红,把屋子烤得暖洋洋的。
雷天明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半截粉笔,刚刚结束了一堂关于基础物理的补习课。几十个刚下夜班的年轻工人一边收拾着粗糙的草纸本,一边还意犹未尽地向他请教着各种问题。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名工人,雷天明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端起讲台上那个已经冰凉的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水。
就在这时,虚掩的大门被一阵冷风推开。
一个穿着黑皮风衣、身材高大的男人,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寒意和烟草味,像个幽灵一样闪了进来。
雷天明转过头,借着昏黄的汽灯光,看清了来人的面孔。
他的眉头瞬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伊万诺夫同志?”
雷天明放下茶缸,快步走下讲台,眼中满是震惊。
“你……你是怎么出来的?”
伊万诺夫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嘴角勾起一抹傲慢与不屑的冷笑,“那些愚蠢的看守,只要给他们一点好处,或者用点小手段,制造一点换防的空隙,出来并不困难。我们有我们在西安的秘密交通线。”
他大步走到火炉旁,脱下皮手套烤着火,目光锐利地盯着雷天明。
“雷同志。我今天冒着极大的风险来找你,不是来讨论怎么逃避军阀看守的。我是来向你传达莫斯科,以及共产国际的最高指示的!”
雷天明心中一沉,但还是保持着镇定,指了指旁边的长条凳。
“请坐吧,伊万诺夫同志。有什么指示,您可以说。”
伊万诺夫并没有坐下,他那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库房里显得极具压迫感。
“雷同志,我对你在这个工人俱乐部里所做的工作,感到非常失望!”
伊万诺夫的第一句话,就带着浓浓的指责和火药味。
“我在来的路上,打听了你在这里的所作所为。你教工人们识字,教他们怎么更好地操作机器?你甚至告诉他们要感激那个叫李枭的军阀,因为他给了他们白面包和工钱?”
伊万诺夫猛地逼近雷天明,眼神狂热。
“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是在培养资本家的奴隶!你这是在用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腐蚀无产阶级兄弟的革命意志!你忘记了我们推翻旧世界的使命了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责,雷天明并没有发怒,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俄国政委。
“伊万诺夫同志,我想,您对我们中国的实际情况,对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缺乏最基本的了解。”
“了解?我只了解阶级斗争的真理!”
伊万诺夫粗暴地打断了他,在库房里来回走动,挥舞着手臂。
“那个李枭,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动军阀!他粗暴地拒绝了苏维埃的友谊,甚至敢向我拔枪!他拥兵自重,搜刮民脂民膏建立他的私人兵工厂。如果不给他一个沉重的打击,他就会成为远东地区最危险的帝国主义走狗!”
伊万诺夫突然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雷天明,压低了声音,下达了一道疯狂的指令:
“莫斯科要求你!立刻利用你在这个夜校和工会里的影响力,发挥无产阶级的力量!”
“在这个月内,你要组织一场席卷整个西安城北工业区的全面大罢工!”
“我们要让兵工厂的流水线彻底瘫痪!让面粉厂停工!我们要让李枭的那些大炮没有炮弹可用!只有用这种最暴烈的反抗,才能逼迫这个狂妄的军阀低头,逼迫他接受我们的政治指导!”
罢工?!瘫痪兵工厂?!
听到这几个字,雷天明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人用重锤狠狠地击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伊万诺夫,像是在看一个完全失去了理智的疯子。
“伊万诺夫同志,您……您疯了吗?”
雷天明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抑制不住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您知不知道,您在要求我们做什么?”
“这叫革命斗争!”伊万诺夫强硬地回答。
“不!这叫自毁长城!”
雷天明猛地爆发了,他一把拉住伊万诺夫的手臂,将他拽到了库房的一扇窗户前,指着外面那片在夜色中的工业区。
“您睁开眼睛好好看看!”
“您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样子吗?是一片荒地!这些现在在车间里操作机床的工人,还是在路边啃树皮、卖儿卖女的饥民!”
“是李督军,砸锅卖铁,把这些机器从中原、从外国,一台一台地搬了回来!他建了厂房,通了电,让这些快要饿死的中国人,有了饭吃,有了衣服穿!”
雷天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眼眶泛红。
“您说李枭是军阀?没错,他是!但是,在这个列强环伺、军阀混战,连一个钉子都要靠洋人施舍的烂透了的国家里,他李枭,是真真切切在黄土高原上,一点一滴地建立起了一个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重工业体系!”
“兵工厂生产的每一发炮弹,每一支步枪,都是为了守住西北这块没有被外敌和战火过度践踏的净土!”
雷天明毫不退让地直视着伊万诺夫那错愕的目光。
“您现在让我去煽动工人砸烂这些机器?去瘫痪那些兵工厂?”
“这机器一停,几万工人就得重新流落街头去要饭!这炮弹一断供,这大西北的老百姓就得任人宰割!”
“您这不是在打击军阀,您这是在砸我们中国人的锅!是在断我们民族工业的根!”
“放肆!”
伊万诺夫被雷天明的反驳气得浑身发抖。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敢于如此公然反抗他指示的下级。
“雷天明!你已经被军阀的物质彻底收买了!你背叛了无产阶级的信仰!中国的革命,必须按照莫斯科的路线前进!任何妥协都是修正主义!”
“如果这就是莫斯科的路线,那我宁可不要!”
雷天明冷冷地甩开伊万诺夫的手臂,语气坚如磐石,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伊万诺夫同志,你们俄国有你们的十月革命,但我们中国,有我们自己的国情。”
“在一个连工业基础都几乎为零的国家里,去砸毁仅有的一点点机器来搞阶级斗争,那是极端幼稚的教条主义!那是犯罪!”
雷天明转过身,背对着伊万诺夫,下达了逐客令。
“我是个共产主义者,但我首先是个中国人。我绝不会用几万工人的生计和西北的国防安全,去换取你们所谓的那种政治筹码。”
“这种毁灭性的罢工,我绝不接受,也绝不执行!”
“您请回吧。慢走,不送。”
“你……你会为你的愚蠢和背叛付出代价的!我会如实向共产国际报告你今天的言行!”
伊万诺夫气急败坏地指着雷天明的后背怒吼了一句。他知道,没有雷天明这个本地核心的配合,他根本无法在这守卫森严的工厂里煽动起任何风浪。
他愤恨地踢翻了旁边的一个空木箱,带着满腔的怒火,拉开大门,重新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之中。
雷天明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
火炉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他知道,自己今晚的拒绝,意味着他在组织内部将承受极大的政治压力,甚至可能面临极其严厉的处分。
但他并不后悔。
因为他每天都能看到工人们脸上的笑容,每天都能听到那代表着国家力量的机器轰鸣。
他可以去流血,去牺牲,但他绝不能去毁灭这些在这片苦难大地上刚刚萌芽的希望。
……
然而,雷天明和伊万诺夫都不知道的是,他们在这间偏僻库房里自以为极其隐秘的交锋,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逃过一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
西安督军府,作战室。
李枭刚刚洗完一把冷水脸,一边用毛巾擦着头,一边听着站在办公桌前的虎子汇报。
“督军,事情就是这样。”
虎子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本,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那个叫伊万诺夫的老毛子,昨晚买通了给迎宾馆送菜的车把式,钻在菜筐里溜了出来。他一出来,咱们特勤组的暗哨就盯上他了。”
“他直接去了城北的夜校库房,找了雷天明。咱们的兄弟趴在屋顶的通风管上,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我都让人记下来了。”
虎子把记录本递给李枭,有些感慨地挠了挠头。
“督军,说实话,我以前一直瞧不上那个姓雷的酸秀才,觉得他整天在工人里瞎鼓捣,早晚是个祸害。但昨晚他跟那老毛子吵架说的那番话……”
虎子竖起大拇指。
“硬气!是个站着撒尿的纯爷们!他竟然敢硬顶老毛子,说绝不砸咱们的机器,绝不断咱们的炮弹。这小子,还真把咱们大西北的家当当成自己的了。”
李枭接过记录本,快速地扫了几眼。
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而是将本子合上,扔在桌面上,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笑意。
“人间清醒啊。”
李枭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初升的朝阳,眼中闪烁着一种欣赏,以及更深一层的算计。
“在那种狂热的教条主义面前,还能保持这种冷静和底线。这个雷天明,比我想象的还要有价值。”
“督军,那咱们怎么办?”虎子问道,“要不要把那个老毛子给做了?他居然想煽动罢工瘫痪咱们的兵工厂,这简直是找死!”
“做掉他?”
李枭摇了摇头,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
“既然这个老毛子想在我的工厂里搞事情,说明咱们这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了。随着工厂的扩建,招来的工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以后难保不会混进其他军阀或者日本人的特务来搞破坏。”
“光靠咱们的特务团和监工,防不胜防。”
李枭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工业区的位置重重一点。
“得发动群众啊。”
“去,派人把雷天明给我请过来!我要亲自跟他谈谈。”
……
当天下午,督军府书房。
雷天明被带到了李枭的面前。他本以为昨晚的事情败露,李枭是来兴师问罪或者将他驱逐的,所以他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李枭并没有大发雷霆,反而亲自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雷先生,昨晚没睡好吧?”
李枭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里的核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李督军的特勤组果然名不虚传,既然您都知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雷天明不卑不亢地坐下,端起茶杯。
“杀你?我为什么要杀一个维护我兵工厂的功臣?”
李枭哈哈大笑,直接挑明了话题。
“雷先生,你昨晚跟那个俄国棒槌说的话,我很爱听。你是个明白人,知道没有这些机器,你们的那个什么无产阶级,就只能去喝西北风。”
雷天明放下茶杯,神色严肃:“李督军,我维护的不是您的私产,我维护的是中国自己的工业。这是原则问题。”
“不管是你的原则,还是我的私产。咱们现在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保护这些机器,保护这工人的饭碗。”
李枭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
“雷天明,我今天叫你来,是想交给你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我要你成立一支队伍。”
“一支由工人组成,完全合法、甚至半公开的队伍。”
“名字我都替你想好了,就叫厂区工人纠察队!”
雷天明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督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李枭靠在椅背上,“现在的工厂太大了,会有流氓,有内奸,甚至还有像伊万诺夫那种想搞破坏的疯子。我的正规军不适合整天在车间里巡逻,那会影响生产效率。”
“你是工人夜校的老师,你在工人里有威望。我授权你,从那些身家清白、上过夜校、头脑清楚的青壮年工人里,挑选出五百个人!”
“这五百人,平时照样做工。但一旦厂区发生事故、有人蓄意破坏、或者是遇到外敌渗透,他们就是厂区的最后一道防线!”
李枭的眼中闪过一丝让人无法拒绝的魄力。
“给钱,给枪!”
“这五百个纠察队员,每个月由我李枭的督军府单独发两块大洋的安保津贴!”
“武器,从之前在缴获的那些老套筒和部分汉阳造里,拨给你们五百支!子弹一万发!”
“嗡——”
雷天明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
枪!
合法的武装!发饷的工人队伍!
这对于目前还处于极其弱小、只能在地下秘密活动的早期红色组织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个巨型馅饼!
拥有一支五百人、合法持有武器的工人武装,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们在西北,有了第一颗真刀真枪的火种!
但雷天明也是极其聪慧之人,他强压下心中的狂喜,警惕地看着李枭。
“李督军,您就不怕,这五百条枪,有一天会掉转枪口,对准您自己吗?”
“怕?”
李枭大笑起来,那笑声中透着绝对的自信。
“雷先生,我李枭手里有十万大军,有重炮,有坦克,有飞机。我会怕你这五百条老套筒?”
“我给你枪,是因为我相信你的原则。我相信你不会让这五百条枪去砸工人们自己的饭碗。”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那么一天咱们在理念上分道扬镳了。”
李枭站起身,走到雷天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只要这些枪,是用来打列强,打那些祸害中国的老军阀,打那些想毁掉中国工业的王八蛋。那这枪,给你们又何妨?”
李枭的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彻底击溃了雷天明心中的最后一丝防线。
这是一个军阀的豪赌,也是一个实用主义者的最高级统战。
“好。”
雷天明站起身,郑重地伸出手。
“李督军,这个任务,我接了。这五百条枪,绝不会用来对付任何一个建设国家的人。”
两只手再次握在了一起。
……
三天后,一个寒冷的冬夜。
西北第一兵工厂后方的一个巨大仓库里。
五百名经过雷天明精挑细选、在夜校中表现最积极的青壮年工人,整齐地列队站立。他们的脸上带着兴奋和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在他们面前,摆着十几个打开的木箱。
里面,是一支支擦得干干净净的汉阳造和老套筒步枪。
虽然这些枪在李枭的主力部队眼里已经是破烂,但在这群工人的眼里,这却是保卫他们新生活的神器。
虎子带着几个军需官,按照名单,将一支支步枪和子弹带,发到了这些工人的手里。
当赵铁柱双手接过那支沉甸甸的汉阳造时,他的双手都在发抖。
他抚摸着冰冷的枪管,抬头看向站在高台上的雷天明。
雷天明穿着那件旧长衫,但在这一刻,他就像是一位真正的将军。
“工友们!弟兄们!”
雷天明的声音在仓库里回荡。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西北厂区工人纠察队的第一批队员!”
“这些枪,是用来保卫我们的机器,保卫我们的厂房,保卫我们每天能吃上白面馒头的权力的!”
“谁要是敢来搞破坏,敢来砸我们的饭碗!咱们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打死他!”五百名工人举起钢枪,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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