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冯焕章的密信
洛阳城这座千年古都,现在已经彻底换了主人。
虽然城头那面代表着直系正统的五色旗还没摘下,甚至在洛阳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还挂着吴大帅精忠报国的题字,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洛阳城里的规矩,已经不是吴大帅说了算了。
城门口站岗的士兵,已经换成了穿着灰呢子军装、端着带防尘盖的三八大盖的陕西军。街道上的巡逻队也不再是那些喜欢在街边小摊上顺手牵羊的兵痞,而是骑着边三轮摩托车、眼神冷厉的快反旅战士。
那些新开的、挂着西北通运招牌的商铺,开始在洛阳市面上大量抛售物美价廉的棉布和食盐,并且公开宣称:只收现大洋或者棉花券,拒绝接收那些滥发的军用代金券。
这是一种比枪炮更有效的占领方式。
“这哪里是来协防的,这分明是来扎根的啊。”
洛阳商会的一位老会长,站在自家二楼的窗户后,看着街上那一辆辆满载着物资驶入城东火车站和后勤仓库的卡车,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原洛阳城防司令部,现在已经被改挂了西北军前敌总指挥部的牌子。
大堂内,并没有预想中那种刀枪林立的肃杀气氛,反而飘荡着一股浓郁的茶香。
李枭穿着一身宽松的白绸布单衣,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正极其放松地靠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信阳毛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撇着浮叶。
在他对面的客座上,坐着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现在却如坐针毡的洛阳留守司令——孙旅长。
孙旅长本以为自己是设局的猎手,却没想到李枭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掀了桌子,用最狂暴的机械化突击,在不到半个小时内就缴了他在洛阳所有的防务。
现在的孙旅长,虽然没被关进大牢,甚至还好吃好喝地供着,但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李枭手里用来稳住洛阳局势、麻痹前线吴佩孚的一只傀儡罢了。
“李……李师长,这茶……您喝着还顺口吗?这是大帅平时最爱喝的明前信阳毛尖,我特意让人从大帅府的地窖里拿出来的。”孙旅长强挤出一丝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找着话题。
“茶是好茶,可惜泡茶的水差了点。”
李枭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孙旅长。
“这洛阳的水,太浊了,喝着有一股子血腥味和铜臭味。”
孙旅长被这句话噎得脸色一白,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他听得出来,李枭这是在敲打他以前在洛阳横征暴敛、搜刮民脂民膏的烂账。
“孙老哥,你不用这么紧张。”
李枭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十分温和。
“我李枭说话算数。只要你老老实实地配合我,把这洛阳城里的物资账目、军火库的钥匙,还有那些暗地里的钱庄账本都交接清楚,我不仅不要你的命,等这阵风头过了,我还送你一笔路费,让你当个富家翁,这不比你在这儿担惊受怕强?”
“是是是!李师长宅心仁厚!卑职一定全力配合!绝不敢有半点隐瞒!”孙旅长像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命保住了,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宋哲武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快步走进了大堂。
他看了一眼坐在那里的孙旅长,快步走到李枭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道:
“师长,都清点完了。”
“哦?收获如何?”李枭虽然语气平静,但眼中也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期待。
宋哲武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
“大丰收!”
“这洛阳不愧是直系的大本营。我们在城东的三个地下战备仓库里,不仅查获了上百万发的步枪和机枪子弹,还找到了整整两万套崭新的夏装和棉服,都是没开封的!”
“更重要的是,在孙旅长主动提供的几个省立银行的秘密金库里,我们起获了现大洋八十万块,还有大约五千两的黄金和大量的珍贵字画!”
宋哲武每报出一个数字,坐在对面的孙旅长脸上的肉就哆嗦一下。那可都是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刮来的地皮啊!现在全成了别人盘子里的肉了。
“好!”
李枭猛地一拍大腿。
“吴子玉啊吴子玉,你在前面跟张作霖拼死拼活,你的这个大后方,肥得流油啊!”
李枭站起身,在屋子里兴奋地走了两圈。
“宋先生!立刻安排车皮!把这些金银和现大洋,连同那些子弹和军服,全部给我装上火车!趁着现在铁路线还在咱们控制之下,分批次、秘密地运回西安大本营!”
“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放在这洛阳城里,我总觉得不踏实!”
“是!我这就去办!”宋哲武也是激动万分,转身就要去安排。
“等一下。”
李枭叫住了宋哲武,目光投向了洛阳城东的方向,那里,隐约能看到几座高耸的烟囱。
“巩县兵工厂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提到巩县兵工厂,宋哲武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师长,巩县那边防卫很严。虽然他们也听说了咱们接管洛阳的消息,但那个厂长是个死硬派,他下令紧闭厂门,甚至把卫队都拉到了墙头上,说是没有吴大帅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咱们要是强攻……”
李枭摆了摆手,打断了宋哲武的话。
“那是全中国最大的兵工厂,里面全都是宝贝机器和易燃易爆的火药。一旦打起来,炮弹不长眼,把那些机器炸毁了,咱们就算拿下来也是一堆废铁。”
李枭走到地图前,看着地图上那犬牙交错的战线,眉头微微皱起。
“虎子!”
“到!”一直守在门外的虎子大步跨了进来。
“派你的特勤组,把巩县兵工厂给我盯死了!连一只苍蝇飞出来都要向我汇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跟他们发生摩擦!”
“是!”
安排完这一切,李枭挥挥手,让孙旅长退了下去。
大堂里只剩下他和宋哲武两人。
“师长,咱们这端了主家的老窝。虽然现在吃得满嘴流油,但这洛阳毕竟是吴佩孚的命根子。”
宋哲武走到地图前。
“纸包不住火。咱们接管洛阳的消息,顶多再瞒个三五天,就会传到前线。”
“吴佩孚一旦他知道了老巢被咱们端了,他就算是拼着被张作霖打败的风险,也会调集主力回过头来。”
李枭看着地图,没有说话。
“撤肯定是要撤的。”
良久,李枭才缓缓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但咱们不能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既然来了这中原大舞台,这戏还没唱完,就这么走了,太便宜吴子玉了。”
“我不仅要带走这些东西,我还要在这中原大地上,给他吴佩孚留下一颗雷。”
正说着,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脚步声。
“师长!”
机要科长刘电推门而入。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李枭转过身,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
“师长,就在刚才,城防哨卡在洛阳北门外,抓到了一个便衣。”
刘电咽了口唾沫,快步走到李枭面前。
“这人身手极好,受了伤还不肯开口。直到咱们的特勤组亮明了身份,他才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拿出了这封信,说必须亲手交给您,或者是宋参谋长。”
“哦?”李枭眼神一凝,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封信的不寻常,“谁派来的?”
“他说,他是从古北口前线连夜赶来的。派他来的人是……”
刘电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稳住自己的情绪。
“是直系第三军总司令,冯玉祥!”
此言一出,偌大的指挥部大堂内,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干了。
冯玉祥!
这个名字,在如今的中国军政两界,那可是如雷贯耳!
虽然他名义上是吴佩孚的下属,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两人一直面和心不和。吴佩孚在这次直奉大战中,故意把冯玉祥的第三军安排在偏远的古北口、热河一线防备奉系侧翼,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排挤和消耗。
“冯焕章的密使?”
李枭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立刻意识到了这封信的分量。
在直奉大战正打得如火如荼、生死未卜的关键时刻,直系内部握有重兵的大将,竟然派密使穿过战线,连夜赶到洛阳来找他这个西北督军?
这绝不是来叙旧的。
李枭没有任何迟疑,直接从刘电手里接过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和地址。
李枭撕开火漆,抽出里面薄薄的一张信纸,快速地扫了一遍。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甚至有些地方墨迹晕染,显然是在极度匆忙和隐秘的环境下写就的。
但信上的内容,却犹如一颗引爆了的重磅炸弹,在李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李枭看完后,并没有说话,而是面无表情地将信纸递给了旁边的宋哲武。
宋哲武双手接过信纸,只看了一眼开头的几句话,脸色瞬间大变,忍不住失声惊呼出来:
“他要倒戈?!”
“小声点!”李枭猛地瞪了他一眼,厉声喝道。
宋哲武赶紧捂住嘴,但眼中的震惊却怎么也掩饰不住。他拿着信纸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信的内容,极其惊人,甚至可以说是胆大包天。
冯玉祥在信中,直言不讳地表达了对吴佩孚独裁专断、穷兵黩武的极度不满,更对直系首领曹锟之前用五千大洋买选票的贿选丑闻深恶痛绝,认为直系已经病入膏肓,祸国殃民,必将遭到天下人的唾弃。
他表示,自己已经暗中联络了直系内部的几位反吴将领,准备在最关键的时刻,撤出古北口防线,挥师回京!
他的目标很明确:趁吴佩孚的十万主力陷在山海关和长辛店的泥潭中无法脱身之际,发动一场政变!
他要囚禁大总统曹锟,接管北京政权,彻底推翻直系的统治!
但这,并不是这封密信最核心的重点。
重点是,冯玉祥在信的后半段,向李枭提出了一个分赃计划。
“……闻兄已出奇兵,控扼洛阳,扼中原之咽喉。今大义当前,共和存亡系于一线。望兄能与我军遥相呼应。”
“我于北京举事,囚禁曹贼,直捣黄龙;望兄在河南截断京汉铁路,阻截吴佩孚回援之主力!”
“事成之后,我军控平津,兄军据中原及西北。天下大势,定于你我兄弟之手。望兄速决!——冯字。”
大堂里只有几人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冯玉祥的这个计划,简直是疯狂到了极点。这等于是要在吴佩孚最关键的时刻,从他背后狠狠地捅进两把致命的尖刀。
一把在北京,直插直系的心脏;一把在河南,切断吴佩孚的退路和补给线。
只要这两把刀同时发力,曾经不可一世的直系军阀,这个庞然大物,必将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
“好一个倒戈将军啊。”
李枭打破了沉默,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初夏刺眼的阳光,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几分嘲弄的冷笑。
“他冯焕章这是看吴佩孚这艘大船要沉了,准备自己跳出来当船长啊。”
“师长!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啊!”
虎子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激动得直搓手。
“要是冯玉祥在北京成了事,吴佩孚在前面就成了孤军,成了没头的苍蝇!咱们只要在河南卡住他的退路,把陇海线和京汉线一封,就能把他活活困死!”
“到时候,这河南、这中原最肥的一块地盘,可就真的全归咱们西北军了!”
“馅饼?”
李枭转过身,看着兴奋过头的虎子,冷冷地摇了摇头。
“虎子,你还是太嫩了。你记住,这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馅饼,只有包着毒药的诱饵。”
“冯玉祥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穷,他手底下的兵虽然能打,但连件像样的冬衣都没有,连军饷都发不出。”
“他这封信,表面上是邀我共举大事,平分天下。”
李枭的手指戳在那张薄薄的信纸上。
“实际上,他这是想拿我李枭当枪使!当他免费的挡箭牌!”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顺着李枭的思路分析道:
“师长的意思是,冯玉祥是想让咱们在河南吸引吴佩孚的全部怒火,替他挡雷?”
“对!”
李枭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你想想看,如果冯玉祥在北京发动政变,囚禁了曹锟。吴佩孚听到这个消息,会有什么反应?”
“他肯定会不惜一切代价,调集所有能动用的嫡系主力回援北京!”
“到时候,无论是从山海关撤下来的,还是沿途的各路杂牌,都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向南退却,企图通过京汉铁路和陇海铁路的交叉点——郑州和洛阳,退回他们的老巢重整旗鼓。”
“如果这个时候,我李枭为了履行跟冯玉祥的那个狗屁分赃协议,死死挡在河南,去阻截那群红了眼、想回家的直系军……”
李枭冷哼一声,语气中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困兽犹斗!穷寇莫追!那时候的吴佩孚就是一条被逼入绝境的疯狗。我要是跟他在这无险可守的平原上硬碰硬,打这种消耗战,最后就算赢了,也是惨胜!”
“我辛辛苦苦攒下的那点工业家底,我好不容易带出来的这些老兄弟,非得拼光不可!”
“而他冯玉祥呢?”
李枭的目光变得极其犀利。
“他坐在北京城里,兵不血刃地舒舒服服接收中央的政权,接收曹锟留下的大笔财产和军火。等我们和吴佩孚在河南打得两败俱伤、筋疲力尽了,他转过头来,随便找个借口,就能连我一起收拾了!”
“这叫什么?借刀杀人,坐收渔翁之利!”
听完李枭这番剖析,虎子和宋哲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师长,这信咱们直接拒绝?”宋哲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问道。
“拒绝?为什么要拒绝?”
李枭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支狼毫毛笔,饱蘸浓墨。
“人家冯大帅这么看得起我,主动抛来橄榄枝,甚至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封信上了,我怎么能不识抬举呢?”
李枭一边说,一边在信纸的背面,飞快地写下了一行大字。
“复冯兄:接信如见人。兄之大义,弟深感佩服。吴贼刚愎自用,穷兵黩武,天人共戮!弟已在洛阳厉兵秣马,只待兄在北京举义旗之日,弟必亲率西北十万虎狼,陈兵中原,切断京汉线,誓死阻击吴贼回援!愿与兄共创共和新局!——李枭顿首。”
写完,李枭拿出自己的私章,重重地盖了上去,然后吹干墨迹,递给刘电。
“把这封信,原样用火漆封好。让那个信使,务必亲手交还给冯玉祥。”
“师长,您这是……”宋哲武有些懵了,“您刚才不是说不能当炮灰吗?怎么又满口答应他了,还说要誓死阻击?”
“将计就计。”
“我要是不答应他,他冯玉祥在北京就没有底气,就不敢放开手脚去干。只有让他觉得我在南边帮他死死地兜着底,他才会发动政变,去把吴佩孚的老窝给彻底端了。”
“只要他一动手,直系这座看似不可撼动的大厦,必将在一夜之间倾覆。这天下的局势,就彻底乱了。”
李枭走到窗前,看着那些正在被装上火车的、从洛阳各大金库和武库里搜刮出来的物资。
“至于誓死阻截?”
李枭冷笑一声。
“我确实会阻截,但我只会阻截那些带着财宝跑路的软柿子,或者是落单的残兵败将。”
“等吴佩孚的主力红了眼、端着刺刀杀过来的时候……”
“咱们早就把洛阳和郑州的油水榨得一干二净,把巩县兵工厂的机器都装上火车,坐着咱们的装甲列车退回西安喝茶去了!”
“我李枭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这中原的浑水,我只摸鱼,不趟雷!让他们在河南这块四战之地,狗咬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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