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风云突变
伴随着几场淅淅沥沥的透雨,关中平原上那些蛰伏了一整个凛冬的生机,终于在这初春的时节彻底苏醒了过来。渭河两岸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枝条,在带着些许暖意的微风中,宛如一层轻柔的绿纱在半空中飘荡。八百里秦川的平原上,大片大片的冬小麦贪婪地吮吸着来之不易的春雨,拔节孕穗,将整个大地染成了一片令人心醉的翠绿。
农人们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田间地头忙碌着,脸上洋溢着对秋收的期盼。在西北开发总公司的优农政策和免除了苛捐杂税后,这片古老的土地展现出了惊人的农业潜力。
然而,在这个农家最充满希望的播种时节,整个中国北方,却并没有像关中这般宁静。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战争阴云,正笼罩在直隶和长城沿线。
……
西安城北,第一装甲师的专属大型重装训练基地内。
这里听不到春雨润物细无声的轻柔,只有令人耳膜震颤、大地摇晃的钢铁咆哮。
“左满舵!压住离合!注意右边的履带!别他娘的压了边线!你想带着一车人翻下去吗?!”
特务营出身、现任第一装甲师一团团长的赵二愣,此刻正光着膀子,哪怕天上飘着冰冷的春雨,他依然浑身冒着热气。他站在一辆正在训练场上疯狂打转的西北虎一型坦克的炮塔上,手里拿着一个大喇叭,顶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这已经是今天上午的第三次重装编队铁路装载演练了。
在训练场的边缘,工兵营用粗大的枕木和废旧钢轨,临时搭建了一个一比一还原的模拟火车站台。一列由几十节特制重载平板车厢组成的训练列车停靠在站台旁。
一辆接一辆的西北虎坦克,正喷吐着浓烈的黑色柴油尾气,在驾驶员的操纵下,轰鸣着爬上那些用加厚合金钢板搭成的引桥跳板,驶上模拟的火车平板车厢。
坦克驾驶视野极差,驾驶员只能通过狭小的观察缝看着外面。再加上钢制履带在湿滑的铁板上极易打滑,这种装载作业简直就像是在几十米的高空走钢丝。稍有不慎,十几吨重的钢铁怪兽就会从跳板上失去平衡翻落下去。
“慢点!给点油!好,稳住!回正方向!”
兵工厂总办周天养今天也亲自来到了现场。他站在平板车厢旁边,两只手在半空中不停地比划着,指挥着驾驶员微调方向。
当最后一辆坦克的履带完全停在平板车厢中央,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时,几名早就等候在一旁的士兵迅速冲上去,用粗大的钢缆和紧线器,将坦克的底盘和负重轮固定在车厢的卡扣上。
直到这一刻,周天养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三十二分钟。”
李枭他手里拿着一块怀表,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眉头微微皱起。
“周工,一个装甲连的装载时间,三十二分钟,还是太慢了。”
李枭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天养苦笑了一声,无奈地摊开双手,指着那些停在平板车上的庞然大物。
“师长,这已经是弟兄们拼了老命的极限了。咱们的西北虎自重将近十吨,这已经是破天荒的单车重载了。咱们的平板车承重有限,跳板的设计也还在摸索调整阶段。要是速度再快,一旦履带打滑翻车,不仅砸了车,这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坦克兵也得搭进去啊。”
“我知道难。”
李枭将怀表揣回兜里,走到一辆已经固定好的坦克旁。
“但这还是在咱们自己的训练场上,没人打扰,光线充足。如果到了前线,在敌人的炮火覆盖下,或者在遭到敌军飞机轰炸的时候需要紧急机动,咱们在火车站多耽搁一分钟,就得多死几十个弟兄,甚至整个装甲连都会被敌人堵在站台上,变成一堆燃烧的废铁活靶子!”
“必须给我把单连的装载时间压进二十分钟以内!”
“从明天起,不要光在白天练了。给我改到晚上练!关掉所有的探照灯,只许用手电筒和红绿信号灯指挥!让驾驶员练出肌肉记忆来!”
“晚上?摸黑装车?”虎子听得直咧嘴,“师长,这可是要命的活儿啊!大晚上的,视野更差,铁板上又滑,这要是……”
“要命也得练!”
李枭猛地提高音量,一声厉喝打断了虎子的抱怨。
“虎子,你给老子记住。平时多流汗,多断几根骨头,战时才能保住命!咱们这支装甲师,耗费了无数的钱粮,不是用来在关中平原上耀武扬威、给老百姓当景致看的仪仗队!”
李枭的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预感一般。
“嗡嗡嗡——”
一辆偏三轮摩托车风驰电掣般地冲进了训练场的大门。
机要科长刘电甚至等不及摩托车完全停稳,就从跨斗里翻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份用防水油布包裹着的文件夹。因为极度的激动,他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师长!天塌了!”
“特勤组从北平、天津、奉天、还有保定方向,同时传回了最高级别的密电!所有的情报网络都炸锅了!”
李枭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去接那份电报,而是猛地转过身,大衣下摆在风雨中猎猎作响,他大步流星地向停在场边的那辆指挥卡车走去。
“回督军府!马上召开最高军事会议!”
李枭头也不回地下达了命令,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狂热。
“通知宋先生、赵刚、王大锤、马长风、王守仁,全师团级以上主官,立刻停止一切手头工作,全给我叫到作战室来!半个小时内,我要看到所有人!”
“是!!!”
……
半个小时后,西安督军府,作战室。
隔绝了外面的春雨和寒风。室内灯火通明。
第一师所有的核心将领都已经到齐,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甚至连平时最爱开玩笑的虎子和赵二愣也紧绷着脸,目光死死地盯着站在巨幅中国北方作战地图前的李枭和刘电。
“念。”
李枭没有坐下,他手里捏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背对着众人,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低沉。
“是!”
刘电咽了一口唾沫,缓缓翻开那份文件夹,大声朗读起来:
“……民国十三年三月初。因直系首领曹锟,于北京公然以五千大洋重金贿赂议员,强行当选大总统之丑闻彻底发酵,举国震怒,各界通电讨伐。”
“奉系首领张作霖借此良机,以扫清政治污浊、讨伐贿选国贼、还政于民为大义旗号,于奉天誓师,悍然宣布入关作战!”
“此次奉军可谓是倾巢而出,总兵力高达二十余万!编为六个军,由张作霖亲自担任总司令,张学良、李景林等人分任各军军长。其装备之精良前所未有,不仅拥有从日本和欧洲重金购入的数百门重炮,更有白俄雇佣军组成的装甲车队,以及数十架新式轰炸机组成的航空大队!”
“三月五日凌晨,奉军前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破长城防线。”
“目前,直系大军在吴佩孚的亲自统帅下,已调集十数万精锐北上迎敌。直奉两军主力,已在山海关、九门口、以及京汉铁路沿线的长辛店一线,发生了极其惨烈的大规模阵地战!”
“直奉大战……已全面爆发!”
“嗡——”
话音一落,整个作战室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众人在听到“二十万大军”、“数百门重炮”、“数十架轰炸机”这样的恐怖字眼时,都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是真正的国战!
站在李枭身后的宋哲武,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他推了推反光的眼镜,快步走到沙盘前,眼神中满是疑惑和不解。
“师长,根据咱们特勤组之前长达半年的兵棋推演和各方情报的汇总,张作霖虽然退回关外,一直隐忍不发,疯狂扩军备战、整饬军备。”
“但是,按照常理推断,奉军内部的整编、新兵的训练,以及那些从国外购买的重型武器的列装和磨合,至少还需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才能彻底完成。”
“按理说,这场大战,最快也得拖到今年的秋收之后,甚至年底才会打响。张作霖那个老狐狸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他怎么会这么急不可耐,仓促发兵入关了?”
李枭转过身,将手里的香烟扔在桌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宋先生,你光盯着关外,你忘了咱们这大半年,在西北都干了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咱们崛起的势头,实在是太快、太猛了!”
李枭的目光如火炬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咱们这只原本躲在西北角落里,只能靠卖面粉、吃残羹冷炙过活的土狐狸,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头拥有着独立重工业心脏的巨兽!”
“这种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让远在洛阳的吴佩孚感到了如芒在背的威胁,更让远在关外的张作霖感到了恐惧!”
“张作霖不是傻子。”
李枭冷哼一声。
“他很清楚,吴佩孚在洛阳厉兵秣马,直系主力的实力已经恢复到了巅峰状态。如果,再让吴佩孚拥有了一个像我李枭这样,工业产能爆棚、随时可以从西北出兵直捣中原侧翼、提供源源不断军火支援的盟友,那他奉军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入山海关一步!”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催化剂。”
李枭看了一眼宋哲武。
“曹锟那头被权力蒙蔽了双眼的蠢猪,为了过一把大总统的干瘾,居然搞出了五千大洋买猪仔议员选票的天下奇闻。”
“这事儿一出,直系的政治声望,在短短一个月内,已经烂到了下水道里,彻底失去了民心。”
“张作霖看准了直系现在是道义尽失,后方不稳的绝佳时机。他怕夜长梦多,他更怕咱们西北的装甲师彻底形成规模,把直系的后方打造成铁桶阵。所以,他不顾一切,哪怕是冒着春寒,也要提前发难了!”
“这是想趁着咱们的装甲师还在训练场上磨合,趁着吴佩孚还没把南方各省的杂牌军彻底整合完毕,用二十万大军毕其功于一役,一举定乾坤啊!”
“师长!那咱们还等什么?!”
虎子猛地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
“既然他们已经打出狗脑子来了,这正是咱们浑水摸鱼的大好时机啊!”
“咱们现在手握六万精锐,弹药充足!还有西北虎坦克团和航空大队!只要咱们现在从潼关冲出去,不管是一路向东帮吴佩孚打张作霖,还是在背后狠狠地捅吴佩孚一刀,这天下,咱们都有资格上去抢一抢主座了!”
“打!出关!抢地盘!憋在西北吃沙子我都快憋疯了!”赵瞎子也跟着嗷嗷直叫,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安静!”
李枭一声厉喝,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喧嚣。
他看着这群因为拥有了强大武力而变得有些膨胀、好战的将领,眼神冷厉。
“出关,是肯定要出关的。”
“但是,怎么出?什么时候出?以什么名义出?这才是决定咱们西北子弟能不能活着回来、能不能把这中原这块肥肉囫囵吞进肚子里的关键!”
李枭走到长桌的主位坐下,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
“长辛店、九门口、山海关……那不是战场,那是两台开足了马力的超级绞肉机。”
“张作霖的二十万大军,和吴佩孚的十万直系嫡系在那里死磕。几百门重炮没日没夜地洗地,天上飞机轮番轰炸。那种战场,人命比草芥还要贱。”
“咱们的兵,是靠黄金和粮食喂出来的精锐,是咱们在乱世立足的根本,绝不能去那种泥坑里当炮灰!”
“那咱们干啥?就在这儿看着他们打?等他们分出胜负了咱们再出去,黄花菜都凉了!”王大锤有些憋屈地嘟囔了一句。
“看?当然不只看。”
“咱们要等一张请柬。”
李枭的话音刚落。
机要室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滴滴滴”的电报接收声。这
片刻之后,一名通讯参谋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跑了进来,交到了刘电的手里。
刘电低头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师长……您……您真是活神仙了。”
刘电咽了口唾沫,双手将那份电报递给李枭。
“洛阳,吴佩孚大帅的专电!直接发给您的!”
李枭没有立刻接电报,而是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宋哲武,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大家都听听,咱们的吴大帅,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给咱们开出了什么天价的筹码。”李枭靠在椅背上,悠然地说道。
刘电深吸了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致陕西督军、西北边防总司令李枭老弟钧鉴:”
“奉贼猖獗,不顾国家大局,悍然兴兵入关。今中央危难,共和存亡悬于一线!本帅已亲赴长辛店前线督战,誓与贼军决一死战,不破奉军誓不还!”
“然前方战事极度吃紧,贼军势大。为保正面不失,本帅已抽调河南、直隶主力及预备队北上御敌。”
“现洛阳、郑州一线,乃我直系之中原腹地,防务空虚,兵微将寡。”
“老弟乃我直系之西北柱石,国之干城!手中握有十万西北虎狼之师,且装备精良,机动无双。今特以直鲁豫巡阅使之名,急令老弟:”
念到这里,刘电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甚至有些发颤。
“即刻率领西北军主力,星夜出潼关,进驻河南!”
“着令李枭部,全面接管洛阳至郑州一线之铁路、公路枢纽及所有重要城防!作为我直系之战略总预备队!替本帅稳固大后方,震慑宵小,确保前线大军补给线之绝对畅通!”
“望老弟念及同袍之谊,国家之恩,火速发兵!待本帅击破奉贼,凯旋之日。中原半壁,愿与老弟共治之!吴佩孚,泣血叩首!”
电报念完,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
整个绝密作战室里,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死一般的寂静。
这封电报太震撼了。大到了让这群将领们,一时间竟然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吴佩孚,这位北洋乃至全中国最具威望、最懂军事、心思最为缜密的统帅。
竟然在自己去前线和强敌拼命的时候,主动把中原腹地,敞开了大门,交给了李枭这个被他处处防备的西北军阀?!
这就好比是一个富翁出门去跟仇人火拼,临走前,却把家里的金库钥匙和老婆孩子,亲手塞到了一个贪得无厌、心狠手辣的强盗手里!
“师长……这……这是真的吗?吴大帅是不是被炮弹炸糊涂了?”
虎子掏了掏耳朵,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吴佩孚居然让咱们去接管洛阳和郑州?那可是他的命根子啊!全中国最大的巩县兵工厂就在那儿!京汉铁路的枢纽也在那儿!他就不怕咱们去了直接在背后给他一刀,把他的家底全端了?”
“他当然怕。但他现在,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李枭从椅子上站起来,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吴子玉这个人,在排兵布阵上是个天才,但在政治权谋上,却是个极度自负的狂人。”
李枭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山海关一路划到长辛店。
“他太骄傲了。他以为凭借他第三师天下无敌的战斗力,可以在短时间内击溃奉军。所以,他把所有的筹码、所有的嫡系部队,全都压在了前线。”
“但是,当战事陷入胶着,当他发现奉军的火力和人数远超预期时,他才猛然惊醒,他忽略了他背后的那些豺狼虎豹。”
“赵倜残部还在蠢蠢欲动;直系内部的冯玉祥,一直对他阳奉阴违,驻扎在古北口按兵不动,态度暧昧;南方的孙传芳、甚至孙中山的北伐军,都在像恶狼一样盯着他空虚的后方。”
“他怕了。”李枭一针见血地指出。
“他怕他正在前面跟张作霖拼刺刀流血的时候,后院起火。而他手头,已经没有一支成建制的、具有强大威慑力的机动部队,来镇压广阔的后方了。”
李枭冷笑一声,手指重重地点在潼关的位置上,然后狠狠地向东一划,指尖越过崤山,直接穿过了洛阳、郑州,停在了中原的心脏地带。
“所以,他只能饮鸩止渴!”
“他明知道我李枭是头养不熟的狼,但他只能赌一把!他赌我在拿到他给的中原半壁的空头支票后,会为了保住直系这棵大树,真心实意地替他看家护院。”
“他这是在拿整个中原的防务,来换取他前线作战的安心!”
“战略总预备队……”
宋哲武推了推眼镜。
“督军!这是天赐良机啊!吴佩孚亲手给了咱们大义的名分!给了咱们合法进入中原、甚至接管中原的通行证!”
“只要咱们以总预备队协防的名义开进洛阳和郑州,沿途的任何直系军队都无权阻拦,甚至还得给咱们提供给养和火车皮!咱们连一颗子弹都不用废,就能长驱直入!”
“这叫什么?这就叫奉旨偷家啊!”
“哈哈哈哈哈!”
李枭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仰天大笑起来。
“传我将令!”
李枭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转过身,脸色瞬间变得如生铁般冷硬,一股滔天的杀伐之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全军立刻进入一级战斗准备!”
“赵刚!”
“到!”赵刚起身,神色肃穆。
“你的第三师,外加甘肃、宁夏的五个独立守备旅,全部留守西北!给我把老家看死!哪怕是一只蚊子,也不许飞进关中!”
“虎子!赵瞎子!王大锤!马长风!”
“在!”四员悍将齐刷刷地跨出一步,眼中杀气腾腾,犹如即将出笼的猛虎。
“装甲师!步兵第一旅、第二旅!重炮团!骑兵团!随我出征!”
“宋先生!”
“在!”
“立刻通知孙以道和铁路局!把咱们西北所有的火车皮,连同拉煤的车厢、平板车,全给我调到西安和渭南来!”
“告诉弟兄们!”
“今天晚上,杀猪宰羊,吃顿好的!”
“去他娘的穷乡僻壤!去他娘的侧翼掩护!”
“这中原的天下,该换个姓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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