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风起定北
定北城,匠作营被突如其来的重兵团团围住,水泄不通。火把将夜空映得通红,甲胄碰撞声与严厉的呼喝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所有匠人,无论等级、工种,皆被勒令于各自工棚或住处原地待命,不得走动。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焦炭与一种名为“恐惧”的无形气味。
陈三被单独带到匠作营深处一间临时辟出的审讯室。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两椅,墙上挂着几件令人生畏的刑具,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投出狰狞的影子。主审的是靖安司北安府镇抚使**沈千山**,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中年人,旁边坐着记录文书和两名膀大腰圆的司刑。
“陈三,本名陈墨,原北燕工部将作监少府丞陈望之孙。永和三年,陈望因督造先帝陵寝‘金丝楠木以次充好’案获罪,满门男丁流放北疆,女眷没入官籍。你当时年仅十二,随父流徙,途中父死,你侥幸逃脱,隐姓埋名至今。可对?”沈千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锥子,凿向陈三竭力维持的平静。
陈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低垂的眼帘遮挡了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对方不仅查到了他伪造的身份,更连他埋藏最深的出身根底都挖了出来!靖安司的效率,远超他的想象。
“大人……小人不知您在说什么。小人确是南边逃难来的匠户,名叫陈三……”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
沈千山冷笑一声,将一支被锯开的箭杆,连同里面取出的油纸包和那几粒金属碎屑,轻轻推到陈三面前:“这密语,这‘鳞片’,还有你藏在指甲缝里、试图在验膛时带出的炮钢碎屑,需要本官帮你回忆一下,它们是怎么跑到野狐岭哨卡的箭矢里去的吗?”
物证确凿!陈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最后的心理防线开始崩塌。他知道,抵赖已经毫无意义。
“是北漠的‘天火圣者’,许你重利,助你复仇,派你潜入,窃取我军机密,尤其是新式‘轻雷’火炮之秘,对否?”沈千山步步紧逼,“你的同伙是谁?联络方式?在定北城内,还有多少你们的‘眼睛’和‘耳朵’?”
陈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竟恢复了某种诡异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大人明察秋毫,小人……无话可说。皆是小人一人所为,并无同伙。”
“顽抗!”沈千山一拍桌子,“你以为,咬紧牙关,就能保住你那远在草原的主子?还是以为,我靖安司的刑具,是摆设不成?”
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对这间临时审讯室而言,是无声的较量与残酷的拷问。对陈三而言,则是肉体的剧痛与意志的煎熬。鞭笞、烙铁、水刑……种种酷刑轮番上阵,陈三几次昏死过去,又被冷水泼醒。他惨叫着,哀嚎着,却始终只重复着一句话:“小人一人所为……并无同伙……”
他的坚韧,让久经风浪的沈千山都微微动容。这绝非普通匠人或细作能有的意志力。
“大人,再打下去,怕是……”一名司刑看着气息奄奄的陈三,低声提醒。
沈千山挥手示意停下。他知道,遇到真正的死士了。单纯的肉体折磨,恐怕难以撬开此人的嘴。他走到陈三面前,俯视着这个血肉模糊却眼神执拗的囚徒。
“陈墨,你祖上也是官宦,诗礼传家。陈望之案,本官略知一二,不过是朝堂倾轧的牺牲品。你怀恨东夏,情有可原。但你可曾想过,北漠蛮族,狼子野心,与你汉家有何干系?他们许你重利,不过利用你的手艺和仇恨。事成之后,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如此。你为他们卖命,值得吗?”
陈三嘴唇翕动,没有出声,但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
沈千山继续道:“陛下与皇后娘娘推行新政,唯才是举,不计前嫌。你若肯幡然醒悟,戴罪立功,不仅可保全性命,甚至……或许能为你陈家洗刷部分冤屈,让你这一身技艺,不至于埋没于蛮荒之地,而是用于造福我东夏万民,铸就真正的不朽功业。何去何从,你仔细思量。”
威逼之后,是利诱与攻心。沈千山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选择。
陈三沉默了许久,久到沈千山以为他再次昏厥。终于,他极其微弱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们……在野狐岭……西北三十里……废羊圈……有接应点……每旬……逢五……”
他吐露了一个外围的、低级别的联络点。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弃卒保车的陷阱。但对沈千山而言,这是一个突破口。
“很好。”沈千山神色不变,“继续说。你在匠作营,是如何将情报送出去的?还有谁协助你?”
陈三却再次闭上了眼睛,无论再问什么,都缄口不言。
沈千山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他命人将陈三严密看押,仔细救治,不能让他死了。同时,立刻将获得的情报,以及陈三的身份、初步口供,通过雷音机急报周昊与金陵。
……
草原,北漠联盟大营。
林枫和苏媛终于收到了他们派往野狐岭附近的冒险者传回的噩耗——野狐岭哨卡戒备异常森严,风声鹤唳,根本无法靠近。而他们试图联络的那个备用接应点(废羊圈),也似乎被惊动,人去圈空,只留下一些匆忙离去的痕迹。
“出事了。”苏媛脸色铁青,“‘玄字号’很可能暴露了,连带那个接应点也被端了。”
林枫一拳砸在案几上,木质桌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功亏一篑!就差一步!”他痛惜的不仅是可能到手的技术信息,更是陈三这颗苦心经营、价值难以估量的暗子。
“现在怎么办?”巴特尔闻讯赶来,焦虑之情溢于言表,“周昊肯定已经知道我们在渗透,定北城那边必然会疯狂清洗。我们好不容易埋下的其他钉子,恐怕也危险了!”
苏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陈三是条硬汉子,未必会立刻吐露全部。但靖安司的手段……难说。我们必须立刻启动应急方案,通知所有已知的、尚未暴露的潜伏人员,进入静默状态,切断一切非必要联系。同时,将我们之前通过陈三可能传递过信息的几条次要线路,全部作废!”
“那岂不是意味着,我们在东夏内部的情报网,短时间内近乎瘫痪?”林枫皱眉。
“总比被一锅端了好!”苏媛断然道,“现在保人、保火种最重要。东夏得了这次教训,以后防范只会更严,我们再想派人渗透,难如登天。”
她看向巴特尔和林枫,语气沉重:“更麻烦的是,我们无法确定陈三到底泄露了多少。如果他扛不住,供出了我们在定北城甚至更远地方的布局,那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坏消息接踵而至。就在他们紧急处置情报网络危机时,白鹿部的莫日根长老,竟公然带着本部数百名战士和依附他的两个小部落,拔营而起,脱离了联盟大营,向着西南方向——金帐王庭控制区的边缘移动!
“莫日根叛了!”巴特尔暴跳如雷,就要点兵去追。
“慢!”苏媛喝止了他,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嘲讽,“让他走。此刻去追,只会引发更大规模的内乱,正中东夏下怀。莫日根这种首鼠两端的小人,今日能叛我们,明日也能叛金帐王庭。他的离开,对联盟而言,未必是坏事,至少让剩下的部落看清楚,谁才是真正可以依靠的。”
她的话不无道理,但莫日根的叛逃,无疑给本已风雨飘摇的联盟士气,又狠狠捅了一刀。剩下的部落首领们,眼神更加游移不定。
……
定北城,周昊行辕。
沈千山的急报和初步审讯结果摆在案头。周昊面色凝重。
“‘玄字号’陈墨,北燕余孽,匠作世家……好深的钉子。”他自语道,“林枫苏媛为了技术,真是不择手段。”
他立刻做出部署:
一、根据陈墨供出的废羊圈接应点线索,派精锐骑兵连夜奔袭,同时撒网搜查周边,扩大战果,务必清除可能存在的残余网络。
二、对定北城内所有与匠作营有往来的人员、近期接收过匠作营物资的部队,进行二次秘密甄别。
三、将陈墨的身份和案情,以及北漠渗透的严重性,以明发邸报形式,通报北境各军镇、府县,提高警惕,展开自查。
四、命令靖安司,以此案为突破口,尝试逆向破解北漠的密语系统,并顺藤摸瓜,看能否发现其更高级别的指挥链路。
处理完这些,周昊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苍茫的夜色。他知道,抓住陈墨,打掉一个渗透网络,只是暂时挫败了对手的阴谋。真正的较量,还是在广阔的草原上,在双方的综合国力与意志的比拼上。
林枫苏媛损失了一颗重要棋子,内部又出现分裂,此刻正是他们最虚弱、也最可能狗急跳墙的时候。
“传令各‘团’,”周昊对副将道,“加强巡逻和侦察力度,尤其注意北漠大营方向有无异常集结或移动迹象。同时,联络我们在草原内部的‘朋友’,看看能否趁此机会,再给北漠的内部矛盾,添上一把火。”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防御,从来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他要的,是主动创造机会,将北漠联盟这个隐患,彻底铲除。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此刻,定北城内外,草原上下,已然是狂风怒号,山雨满楼。陈墨的暴露,如同一块投入激流的巨石,激起的浪花,正以不可预测的方式,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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