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和阿峥活下去

化妆间里，孟清沅对着镜中那张完美无瑕的脸，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眉笔。

镜中的女人眉眼清冷，唇色浅淡，每一处妆容都精致得恰到好处，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孟清沅，还是沈念？

又或者，只是一个连自己都骗过去的幽灵？

手机在手包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她没看。直到化妆师轻声提醒“清沅姐，导演说十分钟后走戏”，她才恍然回神，将眉笔搁下。

起身时，一阵眩晕忽然袭来。

她扶住化妆台边缘，指尖攥得发白。昨晚的药效似乎还有残留，像某种潜伏在血液里的毒，时不时翻涌上来，提醒她那场失控的真实性。她闭了闭眼，等那阵眩晕过去，再睁眼时，镜中的女人已经恢复如常。

“知道了。”

她拿起剧本往外走，步履平稳，仿佛刚才的脆弱只是错觉。

*

片场已经重新布置好场景。新换的老戏骨正在和导演沟通走位，见她过来，笑着点头致意。孟清沅回以礼貌的颔首，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片场门口——

那里空空如也。

黑色的迈巴赫已经离开，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辙，很快被来往的工作人员踩乱。

她收回视线，低头翻开剧本。

这一场是女主发现家族灭门真相的重头戏，需要极强的情绪爆发力。她看着那些铅字，忽然觉得它们活了过来，变成二十二年前那个雨夜的画面——

漫天猩红的血，熊熊燃烧的大火，刺耳的尖叫与枪声交织在一起，划破雨夜的寂静。浓烟呛得她无法呼吸，妈妈浑身是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和身边那个少年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奋力将他们从失控的车里推出去，声嘶力竭的祈求，带着泣血的绝望，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沅沅，活下去！”

“和阿峥，好好活下去！”

“不要回头，永远不要回来！”

少年紧握她的手滚烫而用力，枪声再次响起，眼前的火光彻底吞噬了一切，画面戛然而止。

孟清沅浑身一僵，指尖猛地攥紧剧本，纸张被捏得发皱，指节泛白。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剧本的铅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分不清，此刻的悲痛，是女主沈念的，还是深埋在她记忆深处，属于她苏清沅的。

“清沅？你没事吧？”

导演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关切地开口。

孟清沅猛地回神，迅速抬手拭去眼角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底的破碎与痛苦，已然化作角色所需的绝望与坚韧。

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刚哭过的沙哑，却无比坚定：“我没事导演，可以开始了。”

戏里的沈念要揭开家族血仇，戏外的她，也要找回属于自己的过往。

那些被遗忘的、被掩埋的，她终将亲手一一揭开。

*

“Action！”

导演的声音落下，像一把钥匙，彻底将她拽入戏中，也彻底撕开了她深埋心底的记忆闸门。

孟清沅再抬头时，眼底已经蓄满了泪。

那不是刻意酝酿的演技，是刻在灵魂深处、十年未干的潮湿，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恨，是失却记忆、浑浑噩噩的茫然，尽数翻涌上来，凝聚在眼眶里，滚烫得发烫。

她缓缓站直身子，周身清冷的气场尽数破碎，只剩下角色沈念的绝望，与自己苏晚的悲恸，彻底融为一体。

她看着镜头，仿佛透过那黑洞洞的镜头，看见了二十二年前吞噬一切的火光，看见了那些沾满鲜血的仇人，看见了命运对她最残忍的捉弄。

“为什么……”

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落叶，轻飘飘的，却带着撕心裂肺的沙哑，每一个字都裹着血泪，“为什么要杀他们？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不过是想安稳度日，不过是想护着自己的家人……”

镜头缓缓推进，精准捕捉到她瞳孔里细碎的震颤，还有眼底深处翻涌的、灭顶的绝望。

长睫轻轻颤动，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上。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嘶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脊背微微颤抖，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像是在质问凶手，又像是在质问这不公的命运。

可下一秒，她眼底的脆弱与茫然，骤然被浓烈的恨意与决绝取代。

泪水依旧滑落，眼神却冷得像冰，淬着锋利的恨意，一字一句，从齿缝间缓缓挤出，带着入骨的冰冷与坚定：

“血债，必须血偿。”

“我会找到所有真相，我会让你们，付出代价。”

那一瞬间，片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监视器后的导演瞪大双眼，死死盯着屏幕，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满心满眼都是震撼。这哪里是演戏，分明是角色与本人的灵魂共鸣，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者，最真切的呐喊！

搭戏的老戏骨也被她这股极致的情绪带动，眼眶泛红，全然沉浸在戏中，忘了这是在拍摄。

周围的工作人员更是鸦雀无声，心底被一股浓烈的悲怆与震撼包裹，明明没有过多的肢体动作，没有激烈的台词，可她眼底的破碎与决绝，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让所有人都感同身受。

没有人知道，孟清沅说出这句话时，脑海里再次闪过那片火海，闪过父母倒下的身影，闪过“裴峥”这个名字，闪过林薇薇、林正雄这些名字。

她的指尖在身侧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感，却让她越发清醒。

戏里的沈念为家族复仇，戏外的苏清沅，也要为苏家满门的冤屈，讨回公道！

“卡！”

导演激动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片场的死寂，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赞叹，“太完美了！清沅，简直太绝了！这条一次过，情绪拿捏得淋漓尽致！”

欢呼声与赞叹声瞬间响起，可孟清沅却依旧僵在原地，久久没能从戏中抽离。

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药效残留的眩晕再次袭来，混合着极致的情绪爆发，让她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一旁的小夏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焦急地喊：“清沅姐！你怎么样？”

孟清沅靠在助理身上，闭着眼大口喘息，额头上布满冷汗，眼眶依旧泛红，心底翻涌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记忆的碎片已经拼凑出轮廓，她不会再做一无所知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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