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初来乍到，下马威

中医科的诊室在住院部的三楼，和楼上那些人来人往、喧闹嘈杂的西医科室不同，这里要安静许多。

长长的走廊铺着浅色的地砖，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艾草和药材混合的香气，让人感觉很安宁。

陈明拿着自己的工作证，找到了黄主任说的主治医师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略显不耐烦的男声从里面传出来。

陈明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写着病历。他头发有些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你好，是李医生吗？我是新来的住院医陈明，黄主任让我来找您报到。”陈明开口说道。

男人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上下打量了陈明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挑剔。

“你就是那个特招进来的陈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语气谈不上热情。

“是的。”

“乡镇卫生院来的？”

“嗯。”陈明点点头。

李维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没再多问，只是指了指墙角堆着的一摞半人高的牛皮纸档案袋。

“新来的，先从熟悉病历开始。把那些档案都整理出来，按年份和病症分类，录入电脑。”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陈明，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他的病历，一副“别来烦我”的架势。

陈明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档案，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算是下马威了。

黄主任说得没错，这位李医生，脾气确实不怎么好。

不过陈明并不在意。整理病历？这活儿他熟。在乡镇医院那五年，他干得最多的就是这种杂活。

而且，对他来说，这些尘封的旧病历，可不是什么垃圾，而是宝藏。

他没多说什么，走到墙角，默默地开始干活。

李维刚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陈明一眼，见他一声不吭就开始动手，心里不禁冷哼一声。

还算有点眼力见。

不过，光会干杂活可没用。博爱医院的中医科，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待的地方。黄主任这次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会特招一个乡镇医院的临时工。

关系户？还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李维刚心里嘀咕着，手下的笔却没有停。他手头这个病人很棘手，一个复发性口腔溃疡，反反复复快十年了，各种中药西药都用遍了，就是不见好。他琢磨了好几天，也没想出个万全的方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陈明翻阅档案的哗哗声。

李维刚一开始还觉得心烦，可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这个新来的小子，干活也太快了点。

那堆积如山的档案，在他手里就像是流水线上的零件，被他迅速地拆分、归类、录入，动作有条不紊，效率高得吓人。

更让李维刚感到惊讶的是，陈明并不是在机械地重复劳动。他每看一份病历，都会停留片刻，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一个小时后，陈明已经整理完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档案。

他拿起其中一份档案，走到李维刚的办公桌前。

“李医生。”

“又怎么了？”李维刚抬起头，语气不善。

“我看到一份三年前的病历，觉得有点意思。”陈明将那份已经泛黄的病历递了过去，“患者也是复发性口腔溃疡，当时科里给出的诊断是心火上炎，用的导赤散加减，效果不佳。”

李维刚一愣，接过来一看，这不就是他现在手头这个病人的情况翻版吗？

“你什么意思？”他沉声问。

“我看了患者的舌像照片，舌质淡，苔白滑，脉象记录是沉细。而且病历里提到，患者伴有神疲乏力，四肢畏冷。”陈明不卑不亢地说道，“这不像是心火上炎，反而像是中焦虚寒，虚火上浮。”

李维刚的瞳孔猛地一缩。

中焦虚寒？

他怎么就没想到！

他满脑子都是口腔溃疡等于“上火”，一门心思地想着怎么清心火，降胃火，却忽略了这最根本的可能！

“虚火……当引火归元……”李维刚下意识地喃喃自语，脑子里仿佛有道闪电划过，瞬间照亮了所有的迷雾。

“用附子理中汤温中散寒，再加少量黄连反佐，清上温下……”

“不。”陈明摇了摇头，“附子理中汤药性过燥，恐伤阴液。不如用甘草干姜汤，辛甘化阳，温中焦之虚寒。待中阳得复，再以吴茱萸、黄连，引浮游之火下行归位。如此，标本兼治，或可收效。”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维刚呆呆地看着陈明，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里，写满了震惊。

甘草干姜汤……引火归元……

这个思路，简直是天马行空，却又偏偏严丝合缝，无懈可击！

他一个在临床上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的主治医师，竟然被一个刚从乡镇医院来的毛头小子，三言两语点醒了？

这……

李维刚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

可与羞愤一同涌上来的，还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

对啊！就该这么治！

他猛地抓起笔，在病历本上奋笔疾书，一个全新的方剂跃然纸上。

写完之后，李维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通泰，念头通达。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陈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审视和挑剔，而是复杂。有惊讶，有欣赏，还有一丝……身为前辈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不甘。

“你……”李维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护士探进头来。

“李医生，38床的病人找，说吃了您开的药，胃里烧得慌，问是不是药开错了。”

“知道了。”李维刚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又是那个胃病的患者，开了个温胃散寒的方子，就用了点干姜，就喊烧心。

他正准备起身，却忽然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陈明，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你去看看。”

这是考验，也是试探。

“好。”陈明没有犹豫，放下手里的档案，跟着护士走了出去。

李维刚看着他的背影，眼神闪烁不定。

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子，到底是真的有本事，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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