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先驱一号,先替后来的人探路
写着“先无人飞”的验证计划,当晚便送进南天门工程总体会议。
第二天上午,各单位负责人全部到齐。
孙长明把总进度图挂上墙。发射架主体复查已经通过,后面的输送管线、地面测控和回收系统,却还在施工。
返回舱组负责人翻完计划,先把意见摆到了桌面上。
“地面试验已经做过多轮。生命保障系统完成七十二小时封闭测试,逃逸塔也通过了总体评审。”
他点了点计划首页。
“现在再加一次无人飞行,载人节点肯定要往后推。”
旁边几名负责人跟着点头。
他们盯的是总体进度。
春季窗口一旦错过,后面的测控、回收、运输单位,全都得重新排任务。
顾昭昭没有立刻反驳。
她示意温彻把三摞材料分开放到会议桌上。
左边,是七十二小时生命保障系统记录。
中间,是逃逸塔总体评审材料。
右边,是热防护试验数据。
顾昭昭抬眼看向众人。
“哪份材料能证明,这三个系统组合以后,还能保持原来的结果?”
返回舱组负责人翻开生保记录。
“各系统都通过了。”
“这是三个单项结论。”
顾昭昭把文件推回原位。
“生命保障通过,说明密闭舱内能够维持人员生存。”
“逃逸塔通过,说明故障条件下具备分离能力。”
“热防护通过,只能说明样片承受了规定试验。”
她拿起铅笔,在三摞材料之间分别画下一道断线。
“可返回舱真正飞起来以后,姿态变化会改变受热位置,舱压变化会影响密封,逃逸动作也会改变载荷。”
铅笔停在最后一道断线上。
“单项全优,不代表组合状态也能及格。”
会议桌边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翻动的文件,也一份接一份停住。
孙长明的视线沿着总进度图往下移,从管线施工看到测控联调,最后落在春季窗口那道红线上。
他的目标很明确——赶上一九八三年的春季窗口。
可顾昭昭画出的三条断线,也不是一句“任务紧”就能接上的。
“如果安排无人飞行,要飞几次?”
“两次。”
会议桌边立刻有人抬头。
顾昭昭翻开新计划。
“第一阶段安排两次无人亚轨道飞行。任何单位不得以工期、经费或任务节点为理由合并,更不得越过。”
返回舱组负责人按住手里的笔。
“一次还不够?”
“第一架飞行器承担四项验证。”
顾昭昭翻到任务页。
“热防护瓦、舱体气密、姿态调整、降落伞开伞程序。”
她在计划首页写下一行字。
“这一架的任务,是取得真实飞行环境数据。舱内不装人,也不假装它已经具备载人资格。”
她又往后翻了一页。
“第二架增加全尺寸生命保障载荷模拟,并安排故障逃逸科目。”
“两次数据完成复核以后,才能讨论是否转入载人阶段。”
一名负责经费的干部拿起计划,将两架试验器的材料、测控和回收费用快速算了一遍。
算到最后,他眉头都没松开。
“多造一架,耗掉的不只是材料。测控、回收、运输,全都要跟着增加。”
顾昭昭看向他。
“载人失败,增加的是什么?”
她没有往下说。
那名干部握着预算表,停了片刻,最后把文件合上。
答案不需要写进会议记录。
预算表合上以后,桌边的反对声低了下去。
但墙上的春季窗口还在那里,一天都不会自己往后挪。
孙长明起身走到总进度图前,用红蓝双色铅笔点了点发射区。
“现有发射架刚完成主体复查,输送管线没铺完,地面测控也在施工。”
“要赶上春季窗口,总装不能再按原来的办法,一项项排队等。”
“所以改成四条线并行。”
顾昭昭把一张拆分表递给他。
结构、热防护、测控、回收。
四条线分别列明负责人、交接条件和停工权限,每一栏后面都留有签字位置。
孙长明看到“独立停工权”几个字,手里的双色铅笔顿了一下。
“每条线都能叫停总装?”
“发现原始记录缺失、材料批次不明,或者交接条件不满足,可以暂停本线装配。”
“要是有人拿停工权互相卡呢?”
“停工必须写明依据,复工也必须留下复核结论。”
顾昭昭将四张责任表依次排开。
“谁滥用权限,查谁。”
“谁发现问题不敢停,也查谁。”
孙长明从头看到尾。
原本全压在总体负责人一个人身上的签字,被拆到了每一条实际作业线。
他想赶窗口。
但他也清楚,进度图上的红线不会替现场工人辨认错装的零件。
“我同意四线并行。”
返回舱组负责人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试验飞行器总得先定个名称。文件、图纸和调度单都等着统一编号。”
他拿出命名草案。
“宣传口提了几个,‘凌霄’、‘天门’,还有‘神州先锋’。”
桌边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
几个名字都够响亮,今后真写到报纸上,也足够体面。
顾昭昭拿过草案,将那些名字逐一看完。
随后,她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先驱一号。
有人问:“会不会太普通?”
“它的任务本来也不负责热闹。”
顾昭昭放下笔。
“它先替后面的飞行器探路,找到风险,带回数据。”
“完成这些,就是先驱。”
孙长明拿起双色铅笔,把“先驱一号”抄到总进度图上。
“那第二架呢?”
“等先驱一号把问题带回来,再定。”
后排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名字听着不太吉利,怎么总想着带问题回来?”
顾昭昭转了转手里的铅笔。
“试验飞行带不回问题,问题就会留给载人飞行。”
说话的人把意见稿翻了过去,再也没提“吉利”两个字。
名称敲定,各组开始核对首批总装材料。
热防护组送来的样片记录摆在最上面。
汇总表中写着:循环试验全部通过,运输损伤两件,不计入失效统计。
顾昭昭翻到附页,手指停在两张样片照片上。
两块热防护瓦的边缘,各有一道细裂纹。
记录栏只写着“运输磕碰”,后面既没有显微检查结果,也没有运输夹具的受力痕迹。
“谁判定是运输损伤?”
热防护组负责人接过附页。
“样片送回时,边缘已经裂了。试验过程记录没有异常,大家推测是运输途中碰出来的。”
“推测可以提,不能直接写成失效原因。”
“裂纹很细,不影响总体结论。”
顾昭昭将汇总报告抽出来,放到退件位置。
“细,不等于来源明确。”
热防护组负责人没有接报告。
春季窗口已经很紧。
样片重查会占用设备,还会牵出粘接剂和运输夹具的全部记录。
他不想让一份接近合格的报告,卡住整批材料。
“顾总工,两块样片都裂在边缘,运输损伤符合常见情况。”
他试着争取。
“能不能先按这个结论走,检查后面再补?”
“不行。”
顾昭昭翻到材料批次页。
“显微检查重做,粘接层、烧蚀层、运输夹具分开排查。”
“原因没有查清以前,涉事批次不得进入总装。”
热防护组负责人问:“如果最后还是运输问题呢?”
“那就改运输夹具。”
顾昭昭在报告首页写下退回原因。
“如果不是,今天省下的检查时间,迟早会在返回段补回来。”
热防护组负责人沉默几秒,只能拿走报告。
……
当天午后,两块裂纹样片被送进材料室。
显微检查首先排除了外部碰撞。
裂纹不是从外向内产生,而是从粘接层内部起始,沿着热循环后的薄弱区域,一路延伸到边缘。
运输夹具上没有对应压痕。
烧蚀层配方也完全一致。
问题最后落在了粘接剂批次上。
库房记录调出来以后,技术员很快发现,同一组样片竟然用了两批粘接剂。
一批是原定材料。
另一批因为领料不足,从旁边试验组临时借来。
两桶粘接剂的标签颜色相近,领用人在记录上只写了总量,没有记桶号,更没有单独记录批次。
傍晚,热防护组负责人拿着检查结果回到会议室。
他进门后,先把原来的汇总报告压到了最下面。
“裂纹和运输无关。”
孙长明接过显微照片。
“原因是什么?”
“两批粘接剂混用了。”
热防护组负责人指向裂纹起始位置。
“不同批次受热后的伸缩变化不一样。反复升温以后,粘接层内部先裂,最后才从边缘露出来。”
孙长明问:“装到飞行器上会怎么样?”
“返回受热时,局部瓦片有脱落风险。”
先前主张直接载人的几个人,一个合上意见稿,一个把笔放回桌面。
再没人催着讨论载人节点。
顾昭昭看完领料记录,在批次栏上圈出封存范围。
“涉事批次全部封存。”
“已经完成粘接的样件,逐件复查。”
“库房以后按批次分区,领用记录必须写清桶号,剩料不得跨组混用。”
孙长明直接抓起电话。
命令当场下到总装现场。
热防护线停工。
相关材料全部封存。
总进度图重新排布。
春季窗口暂时不改,但任何人不得拿窗口倒逼检查结论。
电话放下以后,孙长明看向先驱一号的任务表。
“刚才谁说无人飞行浪费时间?”
会议桌边没人接话。
刚才说过类似意见的人,这会儿都在认真看材料。
孙长明也没有追问。
他只拿起笔,在第一架飞行器的验证重点后面,加上一行字。
热防护批次复查。
会议快结束时,温彻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首都机场刚送来的代表团名单。
“彼得罗夫、阿莫尔、理查森、戴维斯都已经启程。最早的一班飞机,明天抵京。”
顾昭昭收起先驱一号计划,又抽出数学大会接待表。
她左手边压着热防护裂纹照片,右手边摊开十七个国家的抵京名单。
先驱一号和数学大会,就这样挤在同一张会议桌上。
温彻看了看她刚拿起来的笔。
“顾总工,今晚安排休息了吗?”
“安排了。”
“多长?”
“从这里到机场的路程。”
温彻把名单翻到背面。
“那不算休息,最多算坐着赶路。”
顾昭昭已经圈出第一批抵京人员。
“坐着也没工作。”
温彻低头看了一眼。
她膝上还摊着先驱一号的计划。
他决定不拆穿这句话。
代表团名单最上方,彼得罗夫的随身物品栏里,还有一行补充说明。
三大包演算稿。
不准托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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