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陆景琛的震惊
顾昭昭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公事公办。
“陆同志，门槛不算座位，站在那儿不计时。”
她顿了顿，把话说得明明白白。
“坐下才开始。”
陆景琛看她一眼，拉开椅子坐下，将申请书平整地摆在桌上。
“陆氏公司计划先做三类产品。首年申请两吨民用级碳纤维，一半用于工业传动件，其余分给体育器材和医疗辅助支架。”
顾昭昭翻到用量表，目光落在第一栏。
“工业传动件的客户是谁？”
“深圳三家设备厂，意向书在附件四。”
赵建国从材料中抽出附件四，逐页核对单位名称和产品型号。
翻到第三页时，他停了下来。
“这家设备厂没有材料加工资质，只能装配成品。半成品交给谁加工？”
“计划在深圳另找合作厂。”
顾昭昭抬眼看他。
“也就是说，还没找着。”
陆景琛顿了顿，没有绕弯子。
“可以这么说。”
“申请书上写的是全流程自营。”
“前期项目由陆氏公司统一管理，实际加工可以委托给具备条件的工厂。”
“什么叫具备条件？”
“有树脂成型设备，也有相关技术人员。”
“保密呢？仓储呢？废料怎么管？账目谁来审？”
四个问题接连落下，不重，却没给他留半点空隙。
顾昭昭没明说“先送出去，以后再补手续”不行，可句句都在告诉他，这条路走不通。
陆景琛翻到后面的管理制度。
那几页写着仓库出入、成品登记和客户签收，条条框框十分齐整。
可惜管的全是陆氏公司，受托加工单位连个影子都没有。
“商业惯例”四个字到了嘴边，又让他咽了回去。
普通原料还能讲惯例，受限材料只认手续。
真拿生意场上的经验跟评审硬碰，二十分钟的初审没准十分钟就能结束，剩下十分钟正好给外面的人腾椅子。
“这一项确实准备得不充分。”陆景琛合上制度册，“我会补交受托加工单位名单和管理办法。”
顾昭昭没接这张“先过会、以后补”的空头支票，只在原方案上点了点。
“转交条款先划掉。复审前，没有核准的加工单位，材料只能在陆氏公司的登记场所内使用。”
她看着陆景琛，语气依旧平静。
“不能东西先送出去，手续再慢慢追。手续腿短，追不上。”
赵建国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嗓子不大舒服。
陆景琛拿起笔，划掉那一段，又在改动处签下名字。
顾昭昭翻到报废料处理那一页。
“试制损耗估算多少？”
“前期大约百分之八。”
“报废料怎么处理？”
“集中回收。”
“回收到哪里？”
“公司仓库。”
“仓库满了呢？”
陆景琛的笔停在纸边。
这一条，申请书上没写。
他原本只把报废料当成生产中的附属问题。
利润来自合格产品，边角料既不能交货，也卖不上价，怎么想都不值得单独占上半页纸。
可受限材料不看值不值钱，只看性能还在不在。
哪怕只剩边角料，一旦落进未经审查的人手里，照样能拆解，照样能倒卖。
东西成了废料，不代表规矩也跟着报废。
“由供货单位统一回收，是否可行？”陆景琛问。
“供货单位没承诺替你们收尾。”
顾昭昭把申请书往前推了一寸。
“你们要提交封存办法、定期盘点制度和最终处置申请。批准以前，不得自行转卖、焚烧或者丢弃。”
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也不能因为库房挤，就趁天黑当普通垃圾清出去。垃圾车不负责替你们保密。”
陆景琛道：“废料长期占库，会增加管理成本。”
“可以不申请试点。”
陆景琛抬起头。
这句话太平静，平静得像一句贴心建议，反倒让人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顾昭昭已经低头翻向下一页。
她不是威胁，也没打算拿身份压人。
规矩就摆在桌上，嫌成本高，觉得不划算，大可退出。
外面还有十几家单位等着递补，实在不缺人替陆氏公司省这笔钱。
赵建国拿过陆氏公司的仓库平面图，横看竖看，最后用铅笔圈出一处。
“你们申请两吨，现有的独立库房放生产料都勉强，再把废料塞进去——”
他敲了敲图纸。
“以后仓库管理员进去，恐怕得先学会侧着身走路。”
陆景琛重新估算仓库位置。
“东侧库房可以清出来，原先存放的橡胶制品转去二号库。”
“消防条件呢？”
“补做检查。”
赵建国把铅笔递过去。
“那就别只在嘴上补。嘴上补得再快，消防检查也不认。写进整改计划。”
陆景琛接过铅笔，把这一项补了进去。
第二处也改了。
二十分钟已经过去大半。
陆景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市场优势，到现在一句都没来得及展开，申请书倒先挨了两刀。
照这个速度下去，他带来的材料未必能证明陆氏公司有多合适，倒很适合证明他们还有多少地方没想明白。
他索性把话题转到自己最熟悉的成品销售上。
“陆氏公司在南方有完整的销售渠道，客户审查也由公司统一负责。所有采购单位都要提交营业证明和用途说明。首批产品只在国内销售，暂不考虑出口。”
顾昭昭问：“客户买到以后，能不能转售？”
“合同里可以限制。”
“违反合同以后呢？”
“停止供货，追究违约责任。”
“可上一批已经流出去了。”顾昭昭看着他，“你停掉下一批，追不回上一批。断水能管以后，不能把泼出去的水收回来。”
陆景琛翻出合同样本。
“可以增加成品编号和定期核对制度，要求客户每月上报库存和使用情况。”
“客户破产呢？”
“按资产清算程序处理。”
“清算时，碳纤维制品能不能进入普通拍卖？”
陆景琛没有立刻回答。
公司做生意，最常算的是客户能不能付钱，货能不能按期交。
至于客户哪天倒闭、合同失效，仓库让人接管后，那批货最终落到谁手里，往往要等真出了事才有人想起来。
顾昭昭问的偏偏就是这些。
她审的从来不是一切顺利时的承诺。
顺风顺水的时候，谁都能把制度说得漂亮。
她专挑风停了、船翻了以后，看那些锁还能剩下几道。
“不能进入普通拍卖。”
陆景琛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慎重了许多。
“遇到停业、破产或者资产处置，陆氏公司负责向主管部门报告，涉项产品先行封存。”
“写进合同。”
“还需要写什么？”
“报告时限和责任人。”
顾昭昭用笔点了点合同样本。
“别只写‘及时上报’。真出了事，上午算及时，月底也有人敢说及时。到时候人人都有道理，只有东西不知道去了哪里。”
陆景琛低头补上条款。
坐在侧面的顾承远一直没有插话，安静得像是只来旁听。
直到陆景琛改完，他才把财务样本推回来，稳稳接上下一刀。
“你们现在把原料账和生产成本账记在一起。民用碳纤维试点必须单独设账，每批材料都要编号。”
他点了点账目中间那一栏。
“领料、退料、废料和成品要一一对应。进来多少，出去多少，剩下多少，账上都得说清楚。”
赵建国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陆同志，时间不多了。”
陆景琛也抬头看了一眼。
很好。
三个人，二十分钟，谁都没浪费时间。
尤其没浪费在夸陆氏公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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