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二十七名，和一根冰棍
“这场大会只谈学术。”
顾昭昭在第二稿通稿上写下最后一条批注，将文件推到温彻面前。
“外媒再问我的工作单位，就照刚才商量好的口径答。论文以外的事，一概不提。”
她点了点通稿末页。
“会场提问必须保留原始录音，少一句，都要追责到人。”
温彻收好文件，顺手将桌角的日程表翻到背面。
“京市一中今天公布期末成绩，你留出来的两个小时，还算不算？”
顾昭昭低头检查试验记录，伸向另一份资料的手顿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她答应过沈青青，只要期末考进年级前三十，就留出半天时间，再给她一份奖励。
今天日程上空出的两个小时，只够先去接她放学。
基地再忙，答应过的事也不能作废。
“算。”
“那我让车四点到门口。”
“提前十分钟。”顾昭昭说，“我还要看她的卷子。”
温彻在日程表上添了一笔，还是没忍住提醒她。
“正常人兑现奖励，一般不会先查卷子。”
顾昭昭抬头看他。
“查卷子不耽误兑现奖励。”
“耽误领赏的人高兴。”
顾昭昭想了想，觉得这话有些道理。
“那就先吃，再查。”
……
京市一中的成绩榜刚贴上公告栏，走廊里便挤满了学生。
浆糊还没干，纸角已经让人按了好几回。
吊扇一吹，最下面那一角慢慢卷起，晃了两下，又落回墙上。
沈青青抱着书包站在人群外。
她往前走了半步，看见前面挤得厉害，又退了回来。
赵海峰从她身边挤过去，回头问：“你不看？”
“等人少点再看。”
“等放暑假？”
“赵海峰，你能不能说句吉利话？”
“行。”赵海峰煞有介事地点头，“你考了年级第一。”
沈青青抬手便要推他。
赵海峰早有防备，侧身钻进人堆，已经扯着嗓子报起了名字。
“二十一，赵海峰。二十二，不认识。二十三……”
听到二十五，沈青青把怀里的书包抱得更紧了。
明明只剩几行，她却低头检查起鞋带。
鞋带系得规规矩矩，半点没松，她还是蹲下去碰了两下。
“二十六，六班的。”
赵海峰忽然没声了。
沈青青抬起头，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催他。
有人从旁边挤过去，肩膀碰歪了她的书包，她赶紧扶正，又低头扯了扯衣角。
赵海峰扒开挡在前面的人，先看班级，再看姓名，最后去看右边的名次。
他猛地回过头，声音一下高了起来。
“沈青青，年级二十七，班级第二！”
走廊里好几个人都朝这边看来。
沈青青还站在原地，书包却已经从怀里滑到了胳膊上。
“你再数一遍。”
“你当这是数萝卜，还能凭空多出一根？”
“我让你再数一遍！”
赵海峰没办法，只好伸出食指，从二十一名往下点。
点到一个，便报一个名字。
数到二十七，他往旁边一让。
“乙二班，沈青青。要不要连学号也给你念一遍？”
沈青青立刻挤到公告栏前。
她先找班级，再认姓名，最后盯住右边的总分。
看完总分还不放心，又从前面往下数了一遍。
年级二十七。
比约定的名次还高了三名。
她抬手压住卷起的纸角，又将姓名、班级和名次来回看了一遍，这才慢慢转身。
“赵海峰，我真进了。”
“嗯。”
“二十七。”
“我识数。”
“你才二十一，离我也没多远嘛。”
赵海峰原本还在替她高兴，听见这句，转身便往教室走。
“下学期你自己数，我不替你挤了。”
沈青青追在他身后，书包一下下拍着腰侧。
“你站住！班级第一就这点气量？我又没说下学期一定超过你。”
赵海峰头也没回。
“你后半句全写脸上了。”
……
班会课上，吊扇转得不快。
桌上的个人成绩单让风掀起一角，很快又落了回去。
李承德念完年级排名，没有立刻说放假的事，而是从讲台下拿出一本厚册子。
册子封皮已经磨出毛边，里面夹着改题用的草稿纸，有几页蹭满了铅笔灰，四角也卷了起来。
沈青青一眼便认出那是什么，赶紧低头翻自己的书包。
书包里空空的。
“别找了，在我这儿。”
李承德举起那本错题本。
“这半年，沈青青从年级后排追到二十七名。你们都盯着这个名次，我倒更想让你们看看她这本东西。”
他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先抄原题，再记错因，末尾还添了一道改编题，几处地方让红笔圈了三四遍，旁边的纸都快磨破了。
“答案抄错了，划掉重做。图画反了，换张纸再画。一个知识点没弄明白，她就找五道同类题接着做。”
李承德抬头看了一圈。
“谁想学她，只盯着名次没用，得先有这个坐得住的耐性。”
教室里安静下来。
后排原本还有人低着头，听见“五道同类题”，也忍不住朝那本磨旧的册子看去。
前些日子总挂在嘴边的“开小灶”，这会儿没人再提了。
李承德合上错题本，还给沈青青。
“成绩不认嘴上说得多漂亮，只认你一道题一道题写下去的功夫。”
“沈青青，站起来。”
沈青青扶着桌沿起身，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
“老师。”
“这次考得不错。不过别急着飘，暑假把物理受力图重新过一遍，开学我查。”
沈青青刚要咧嘴，听见最后四个字，又默默收住了。
“我就猜到，表扬这东西保质期不长。”
班里顿时响起几声笑。
李承德也没训她，只将粉笔放回盒里。
后门传来两下敲门声。
阎正夹着教案进来，经过沈青青身边时停了一步，将她的数学卷放到错题本上。
卷首只写了十个字。
进步显著，方法对了，继续。
沈青青抬头等了半天。
阎正已经转身往门外走。
“阎老师，没别的了？”
“嫌少？”
“不嫌！”
“那就留着。”
阎正出了教室，脚步连停都没停。
班里几个人立刻探过头来看评语。
赵海峰也转身瞄了一眼，默默将自己的卷子往桌斗里塞了塞。
阎正给他的评语足足写了三行。
每一行都是扣分原因。
沈青青把那十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随后找出书皮纸，仔细包好试卷，压进错题本最里面。
放学铃一响，学生们一窝蜂似的涌出教室。
张小琴却没动，还坐在座位上抄题。
沈青青收好书包，见她没有起身，便从另一边绕了出去。
“沈青青。”
张小琴叫住她，从课本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
纸上抄着两道题。第一道漏了条件，第二道把正负号写反了。
“这两道题，我改了两遍，还是错。”
她把纸递过去。
这回她没再提开小灶，也没解释以前说过的那些话。
沈青青接过纸，低头看完，拉开旁边的椅子。
“第一道不是不会，是你抄错了。这里少了一个条件，后面当然全乱。”
她又点了点第二道。
“这道先别急着算，先把图画出来。正负号跟着方向走，图画对了，式子才不会乱。”
张小琴仍站在原地。
“你愿意教我？”
沈青青摊开错题本，翻到自己做过的同类题，又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我以前也错，而且错得比你花样多。”
“你先看看我是怎么记的。不过别全照抄，我这办法未必适合你，挑能用的就行。”
张小琴这才坐下。
她看着一页页修改过的痕迹，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已经到了嘴边，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她拿起铅笔，在漏掉的条件下补了一道横线。
沈青青没有催她，也没翻以前的旧账。
两人改完第一道题时，走廊里已经没剩几个学生。
校门外，卖冰棍的小伙掀开木箱上的棉被。
白气从箱口冒出来，转眼便散进七月的热风里。
顾昭昭刚下车，身后便传来一声喊。
“昭昭！”
沈青青举着成绩单冲过来，到了跟前才急急刹住，把纸往她面前一递。
“年级二十七，班级第二，比约定高了三名。货真价实，不准赖账。”
顾昭昭接过成绩单。
她先核对总分，又看各科小分。
沈青青等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是不是应该先夸我？”
“考得不错。”
“没了？”
“物理选择题丢了两分，还是把受力方向看反了。”顾昭昭点了点那一栏，“这个问题，从弹簧秤那次我就提醒过你。”
沈青青仰头哀号。
“顾老师，你的表扬现在连一天都撑不到了！”
顾昭昭唇角动了动，将成绩单还给她。
“请你吃冰棍。箱子里有什么口味，随便挑。”
“真的？”
“答应你的事，我不赖账。”
沈青青立刻跑到冰棍箱前。
她认真挑了半天，最后只拿了一支三分钱的盐水冰棍，还替顾昭昭也选了一支。
顾昭昭接过冰棍，却没有立刻拆开。
“你不吃？”
“太凉。”
“冰棍不凉，难道还得给你热一热？”
顾昭昭低头研究那层包装纸，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开口。
沈青青把书包夹在胳膊下，伸手替她撕开一角，又把冰棍塞回她手里。
“八月的国际数学大会，我已经在报纸上看见了。你是不是会很忙？”
“确实有些忙。”
“那七月呢？”
“基地有工作，学校这边也得排时间。”
沈青青咬下一小口冰棍，含含糊糊地打断她。
“七月归我。”
顾昭昭一时没接上话。
她的时间向来按小时分给试验、图纸、会议和复核，就连休息也得秦北海他们盯着。以前从没人敢张口占她整整一个月。
沈青青不但敢，连安排都已经想好了。
“每周两次，不耽误你干大事。物理归你管，数学我自己练。”
沈青青舔掉冰棍边缘快要融化的水。
“学累了，咱们就去划船。上回你只顾着算时间，都没好好玩。”
顾昭昭咬了一口盐水冰棍。
“每周一次。”
“两次。”
“一次半。”
“成交。”
沈青青答得太快。
顾昭昭看了她一眼，将“两次、一次、一次半”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原来她从一开始等的就是这个数。
顾昭昭吃完剩下的冰棍，算是接受了这份已经谈妥的七月日程。
傍晚回到家，顾昭昭刚洗完手，顾承远便在饭桌旁叫住了她。
“先别回书房，今天有件事，得由你拍板。”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顾昭昭面前。
封面上盖着红章。
顾昭昭擦干手，低头看向文件标题。
顾承远也收起了方才谈家常时的语气。
“国防科工那边，关于碳纤维民用的批示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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