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学术,不从属于外交
“名单我来凑!你别管,也别谢!”
温彻把这份从巴黎拍来的电报,又抑扬顿挫地念了一遍。
念完,他在纸面上拍了两下,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莫尔教授这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端着枪,要跟他抢这份差事。”
顾昭昭接过电报,快速扫了一遍。
“他提了准备找谁吗?”
“没说。”
温彻推了推眼镜,身子往前探了探。
“连信的具体措辞也没提,您就不怕他把那帮老伙计全叫上?”
“真要全是熟人,这封信一发出去,外面肯定会说他们抱团取暖、互相抬轿。到时候,信里写了什么反倒没人看了。”
顾昭昭把电报收进文件夹,合上封皮。
“联名信有没有分量,不看签字的人跟谁熟,只看他们为什么肯签。”
“每一个落笔的人,都必须一字不漏地看过全文。他们得知道自己为什么签,也得清楚,这个名字一旦写上去,要担什么干系。”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向温彻。
“另外,提醒阿莫尔教授一句。”
“名单里多加几个公开反对过我的人。”
温彻愣了半晌。
“别人拉联名,巴不得满纸都是自己人。您倒好,上赶着把拆台的请进门?”
“既然敢提公开核验,就不能怕反对意见。”
顾昭昭低下头,重新看向桌上那份密密麻麻的流量复测表。
“只许赞成,不许质疑,那费这么大劲开的就不是学术会议。”
“是庆功宴。”
……
事实证明,在这一点上,巴黎的阿莫尔与她想到了一处。
他拟出的第一张名单上,排在最前面的,全是不久前刚在媒体上批评过顾昭昭的“刺头”。
不过,打电话之前,他得先写出一封像样的联名信。
阿莫尔在打字机前坐下。
书房乱得像刚打过一仗,没有装订的手稿堆了满桌,几本厚重期刊压着窗台上的花盆。
盆里的叶子蔫巴巴地垂着,已经快贴到泥土上。
他今早从花盆边经过三次。
三次都没想起来浇水。
打字机哒哒响了整整半个上午。
第一稿,六页。
阿莫尔读到第二页,眉头便拧成一团,他“唰”地扯出稿纸,揉成纸团,扔进纸篓。
第二稿,四页。
这一次,他从头看到尾。
看完只冷笑了一声,照扔不误。
助理站在书桌旁,看着快要溢出来的纸篓,终于忍不住问:
“教授,您到底想写一封什么性质的信?”
“干净的信。”
阿莫尔头也没抬。
“干净到不给任何王八蛋留下做文章的缝。”
助理迟疑道:“可您再这么删下去,这封信就真没人情味了。”
“现在废话还是太多。”
阿莫尔重新卷入一张空白稿纸。
新换的色带墨色很重,键帽落下,每一个字母都清清楚楚。
这一次,他没再停顿,只敲下了三条冷硬的主张。
第一,本次特别专题会议,应安排论文作者在成果完成地作现场报告。
第二,所有与会质疑者,均享有平等的提问机会;问答过程须完整记录并存档。
第三,特别专题会议仅负责学术核验,不介入任何奖项遴选,也不预设论文结论。
助理凑近看完,满脸错愕。
“就这三条?”
“就这三条。”
“连一句声援的客套话都没有?”
“没有。”
阿莫尔一把扯出稿纸,在手里抖得哗哗作响。
“越素越好,学术本来就该这么素。”
“写得越花哨,那些政客越有借口绕开数学,跟你扯声势、扯阵营、扯站队。”
他弹了弹纸页。
“把这些外壳全剥掉,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往哪儿躲。”
说完,阿莫尔抓起电话,让接线员立刻转接剑桥。
电话接通,他张口便道:
“亚瑟,我只念一遍,你把耳朵竖起来。”
电话那头,理查森听完三条主张,很久没有出声。
此时,他面前那张办公桌上,正摆着一份英方外事部门刚刚送来的内部函件。
整封信客气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只有结尾那句话,藏着居高临下的警告——
建议皇家学会会员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会址争议上“保持克制”,切勿贸然公开表态。
理查森拿起函件,翻到背面。
钢笔落下,他只写了一行字。
学术,不从属于外交。
听筒里,阿莫尔等得不耐烦了。
“给句痛快话,你到底签不签?”
“签。”
“有补充意见?”
“有。”
他把警告函推到一旁。
“正文末尾,必须加一条严格的署名说明。”
阿莫尔立刻抓过铅笔。
“你说,我记。”
“所有签名,仅代表签名人赞同上述三项程序主张。”
理查森一字一句地说道:
“既不代表签名人预先认可论文结论,也不代表我们支持任何一方争夺大会主办权,更不构成对任何奖项遴选的意见。”
“听明白了吗?”
阿莫尔的铅笔停在纸上。
“你觉得有人会故意混淆?”
“不是觉得。”
理查森看了一眼桌上的函件。
“是一定会。”
“一定会有人把程序上的支持,歪曲成对论文的学术担保;也一定会有人把公开核验,污蔑成外交站队。”
阿莫尔没再多问,低头在正文末尾添上了“署名范围说明”。
理查森紧接着说:
“还有一条。”
“这封信从正文到附件,哪怕只改一个标点,也必须重新发给所有签名人确认。”
阿莫尔笔尖一顿。
“熟人也要走这一套?”
“尤其是熟人。”
“为什么?”
“因为越是熟人,越喜欢替别人自作主张,省掉那些所谓的繁文缛节。”
理查森拿起钢笔,将三条主张逐字抄在便笺上。
“我理查森,只签自己逐字看过,并且没有任何删改的版本。”
“别人怎么签,我不管。”
“在我这里,没得商量。”
阿莫尔看着新添上的两条规矩,往椅背上一靠,痛快地笑出了声。
“这才够硬。”
他顺口问道:
“亚瑟,听你这防贼一样的语气,你那边是不是也有人找上门,劝你别出声?”
“有。”
“你怎么回敬的?”
“没怎么回敬。”
理查森语气平静。
“把态度写在他们的公函背面了而已。”
阿莫尔在电话里低低笑了起来。
理查森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只留下一句:
“把最终版寄来。”
“我核对无误,自然会签。”
三天后。
伴着电传机的滋滋声,那份逐字确认过的联名信越过大洋,抵达麻省理工学院。
戴维斯教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将电文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一名同事抱着双臂,斜倚在办公室门框上,脚尖不停地点着地,却迟迟没有进门。
“罗伯特,你来真的?”
“你真打算把名字签上去?”
戴维斯没有抬头。
“这上面的内容,哪一条违背了学术原则?”
“内容当然没问题。”
“那你这副见了鬼的表情,是在担心什么?”
同事叹了口气,终于走进办公室。
他回身关紧房门,连声音也压了下来。
“你别忘了,你是东道国的学者。”
“现在几方正为会址归属争得不可开交,你这一笔签下去,外面马上就会说你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华夏从美国手里夺走大会的流程主导权。”
戴维斯听完,抽出钢笔。
没有争辩,也没有迟疑。
他直接在信纸底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后,他停了一会儿,又在名字旁边工整地添上一句个人说明:
【作为东道国学者,本人认为,将学术报告安排在成果完成地进行,无损于任何一方的体面。】
同事走到桌边,看清这句话,脸色顿时变了。
“你疯了……”
“国务院绝不会喜欢这句话。”
“那又怎样?”
戴维斯合上钢笔帽。
“我干数学三十年了,不是给国务院当差的。”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站在桌边的同事。
“作者堂堂正正地公开报告,质疑者面对面地当场提问,所有交锋都有完整记录存档。”
戴维斯捏住文件一角,将它推到桌边。
“你倒是教教我。”
“这三件事里,到底是谁丢了体面?”
同事张了张嘴。
半晌,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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