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军用红线，半步不能让
长空基地的制图室里，三张厂区图铺满了长桌。
兰化，津城，沪市。
每张图旁，都压着一份铁路运输图、一册密封工艺手册，还有一沓厚厚的设备清单。
三地厂房还没动工，人员也没有进场，眼下坐在屋里的，只有基地技术组、装备部门，以及负责统筹的几名干部。
温彻把红头批示放到最上面。
“龙老批下来了。”
顾昭昭抬手翻开文件。
第一期，年产十吨T700级碳纤维。
兰化、津城、沪市三地同步建线。
从原丝到最终检测，五道工序，全部执行同一套标准。
秦北海坐在桌边，手指在批示末页敲了两下。
“财政口提了个办法。”
顾昭昭没抬头。
“共用一套验收班子？”
秦北海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你倒是猜得快。”
“他们的意思是，先去沪市，再跑津城，最后到兰化。”
“路费省了，人手也省了。”
顾昭昭翻过一页文件。
“沪市先把线跑通，另外两地照着试产记录做，也能少走些弯路。”
“文件上就是这么写的。”秦北海说道，“说到底，还是担心三地同时铺开，验收力量不够。”
温彻推了推眼镜。
“照着沪市的记录做，真能行吗？”
顾昭昭合上文件。
“不行。”
温彻端着搪瓷缸，手停在半空。
顾昭昭抬眼看他。
“这不叫借鉴经验。”
“这是把三条线，硬拧成一条线。”
屋里静了一瞬。
她起身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
黑板原本就分成三列。
兰化。
津城。
沪市。
每一列下方，又划出五格。
原丝、预氧化、碳化、表面处理、检测。
顾昭昭在三列最下方，各自写下两个字。
独立。
“同一批原料，同一套设备，再让同一个老师傅守着炉子，最后做出一批合格品，只能说明这一条线没出问题。”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换个地方，换套设备，换一批人，做出来的东西还合格，才能说明这套工艺真正成功了。”
秦北海拿起桌上的火柴盒，在掌心慢慢转了一圈。
“昭昭，你继续说。”
顾昭昭转回黑板，在五道工序旁逐条写下要求。
“原丝张力不对，停。”
“预氧化温度飘了，停。”
“碳化炉气氛不稳，停。”
“表面处理不到位，停。”
“检测数据前后对不上，停。”
她一口气写完五条。
粉笔末顺着指缝落下来，袖口很快白了一片，没人提醒她擦，屋里的人都在看那五个“停”字。
“工厂不能只知道设备该调到多少，还得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硬撑。”
“该停的时候不停，眼前像是多抢了几个钟头。可一旦整炉材料废了，设备也被拖出毛病，耽误的就不是几个钟头。”
负责工艺培训的老程皱起眉头。
“顾总工，真按这个规矩办，三地都得从头培训。”
“工人见着一点偏差就停炉，前期产量怕是上不去。”
“上不去，就找原因。”
顾昭昭看向他。
“可明知道前头有问题，还要咬着牙烧下去，等整炉东西报废了，谁来负责？”
老程张了张嘴，没能接上话。
装备组的一名干部把话接了过去。
“可以先从各地抽老师傅过去盯线。”
“那些老师傅干了多少年，看仪表、听炉子的动静，心里都有数。真有不对劲的地方，他们知道怎么处理。”
“经验当然有用。”
顾昭昭抽出一张空白记录纸，放到桌上。
“可不能只装在老师傅脑子里。”
那名干部愣了一下。
“把他们知道的那些事，全记下来。”
“温度、时间、张力、气体流量，一项一项落到纸上。”
“以后换了人，换了班，就算老师傅不在旁边，照着记录，也能把线跑起来。”
温彻低头看着那张记录纸，手里的钢笔轻轻转了一圈。
“也就是说，三地分别留样，分别编号，分别验收？”
“对。”
“那共用一套验收组的办法……”
“不能用。”
顾昭昭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她抬头看向秦北海。
“军用材料，不能靠一份漂亮的报告交差。”
“沪市合格，不代表津城合格。津城做出来了，也不代表兰化能一直做下去。”
“标准可以共用，合格不能代签。”
“这三条线，谁都不能替谁交卷。”
秦北海看着黑板上并排的三列字，声音沉了下来。
“还有人提过，等沪市先做出合格样品，再拿它给另外两地做对照，把试产记录补齐。”
顾昭昭拿起钢笔，在文件上重重划了一道。
“谁提的？”
屋里顿时没了动静。
负责联络的干部清了清嗓子。
“也不算正式提议，前两天开协调会时，有人觉得项目刚起步，能省些时间，总不是坏事。”
“讨论没问题。”
顾昭昭把文件推回桌上。
“但是我明确告诉你，这条路走不通。”
她接着说道：
“每座城市单独投料，单独生产，单独留样。”
“从原料进厂那天起，批次和样品编号必须对上。”
“入库、投料、生产、检测，每一道都要有人签字，谁也不准私下换样。”
“中间出了偏差，当批产品立刻封存。先查记录，再决定返工还是报废。”
她顿了顿，声音并不高。
屋里却没人敢轻易出声。
“谁要是拿别人的合格样品，塞进自己的试产报告，直接退出项目。”
那名联络干部脸色变了变。
“顾总工，话不用说得这么重吧？”
“大家也是想把项目往前赶。”
“我知道。”
顾昭昭的语气缓下来一些。
“谁不想赶？”
她看向桌上的厂区图，指尖依次压过兰化、津城、沪市三个名字。
“可越是着急，脚底下的路越得踩实。”
“这十吨材料，将来要进战机，也要进航天设备，还要撑起后头更多项目。”
桌面上的铁路图被风吹得动了一下，纸角轻轻碰在一起。
老程先开了口。
“每条线的第一批人，先在基地集中培训。”
“培训合格后再分赴三地。”
顾昭昭点头。
“培训、工艺、检测，全部分开建档。”
“每地一份主档，基地留一份备份。”
“后续设备和原料扩产，也按这套编号往下接。”
秦北海把烟盒推到一边，目光从几名干部脸上一一扫过。
“就按顾总工的意思办。”
“财政口想压验收费用，军方补三组独立验收队。”
“沪市一组，津城一组，兰化一组。”
“各验各的，不许临时调换。”
温彻立刻低下头，把要求一条条记进本子。
秦北海翻到批示后面。
“还有一件事。”
“上面问，T700级碳纤维能不能提前做民用材料评估。”
话音刚落，温彻的笔尖停了。
装备组干部把烟盒往前推了推，像是已经开始盘算设备款，老程没说话，只盯着黑板右侧那块空白。
高性能碳纤维一旦转到民用，能用上的地方确实不少。
自行车车架、压力容器、工业设备，哪一样都能开出订单。
可眼下军工项目刚进扩产，核心工艺还没有完全站稳。
顾昭昭拿起铅笔，在黑板右侧写下两列字。
军用。
民用。
中间，被她留出一道清清楚楚的空白。
“可以评估，但不能碰军用供应。”
她在民用那一列下方写了三条。
低等级产品。
非核心工艺。
小范围试点。
“军用这条线没站稳前，核心工艺一项都不能往外放。”
“民用可以先拿低等级产品试试。”
“看看哪些单位真用得上，也看看三条线有没有余量。”
装备组干部忍不住问：
“可民用订单要是能带来资金呢？”
“有些设备和原料，光靠眼下这笔拨款，确实不太够。”
顾昭昭手里的铅笔停了一下。
“资金的事，另外想办法。”
她转头看向对方。
“军用材料还没稳，就拿核心工艺去换订单，眼前或许能缓一口气。”
“可后头每扩一吨产能，都得回来补漏洞。”
“今天省下的钱，未必填得上明天的坑。”
秦北海点点头。
“民用申请列进后续评估。”
“眼下先把军用供应和三地生产线做稳，别的往后排。”
温彻合上记录本，长长吐出一口气。
桌面上，是三套分开封存的手册、三份运输计划，还有三组尚待组建的验收名单。
他低头看了片刻。
这些东西彼此分开，却又被同一套编号牢牢扣在一起。
温彻这才意识到，顾昭昭要铺开的，根本不只是一条生产线。
“这是要全国一盘棋啊。”
“早就不只是一项材料了。”
顾昭昭看向黑板。
三列厂名，五道工序，最后是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的停线条件。
“要看的，是咱们这一整套工业体系，能不能把这份成果稳稳接住。”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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