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这一炉，一滴进口料都不掺
“问答！”
顾昭昭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把国际数学家大会的两版流程并排铺开。
初版没有这一项。
修改版里，颁奖环节之后却临时多了一场青年获奖者公开问答，后面还特意标明：学者与记者均可到场。
温彻把相关日期抄进记录本。
“联盟秘书处说，是为了扩大青年学者的影响力。”
他顿了顿，笔尖停在纸上。
“但这项提议最早从哪个委员会递上去，他们还没给准话。”
顾昭昭圈住流程修改的日期。
“你们去调查一下。”
她笔尖一移，点在那行新增流程上。
“重点查三件事。”
“谁提的，谁往前推的，还有——”
她在“记者”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是谁坚持要让记者进场。”
温彻逐条记下。
写到第三条，他抬起头。
“要不要先建议联盟取消这场问答？”
“先别动。”
顾昭昭把从哈里森房间里拼出的便笺压在流程表旁。
八月。
奖项现场。
第二方案。
现在提出取消，就等于明着告诉对方：华夏已经察觉异常，并且把这场公开问答列为了风险点。
“先拿到提案的完整流转记录。”
顾昭昭看着那几张纸。
“线头还没摸清，现在剪断，只会惊动后面的人。”
温彻点头。
“明白，我先顺着委员会查。”
办公室外响起两声敲门声。
值班员拿着一张打孔电报纸快步进来，鞋底带起走廊里的灰。
“顾总工，津城溶剂厂的加急电报。”
顾昭昭接过电报。
纸上列着四组关键数据。
含水量。
金属离子残留。
馏程范围。
最后一项，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她逐项核对，又把电报翻到背面，看完附带的抽检说明。
三个位置取样。
三份数据全部达到使用线。
津城溶剂厂靠着现有的精馏设备，硬是在四十八小时内交出了第一批高纯溶剂。
温彻凑近看了一眼。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
他轻轻挑眉。
“东洋代理商拿来抬价的那批货，也就是这个水平吧？”
“样品过线，只能证明这几瓶样品合格。”
顾昭昭合上大会流程。
“整批货能不能用，得进生产线。”
她拿起电报和试验记录。
“备车，我们去中试线。”
温彻抱起桌上的文件跟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两版大会流程。
八月的公开问答，还压在那里。
今天的国产溶剂，却已经等在中试线上。
一条线藏在几个月后。
另一条线，就在今晚。
两边都在催时间。
……
京郊中试线。
国产溶剂一早便被送进厂区，铁桶外贴着红色封条。
桶身印着津城溶剂厂的名称、生产批次和出厂日期，旁边压着一份完整的取样记录。
顾承远带人复核完封条，正在配料间门口等她。
“昭昭，这批货已经通过进厂抽检。”
他把检测单递给顾昭昭。
“用这批国产溶剂制备的第五批原丝，今晚进炉。”
“我们刚才碰了一下意见，想在第一炉里先掺两成进口料。这样稳妥些，不至于一上来就把风险全压死。”
顾昭昭接过检测单，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进口料还剩多少？”
“两炉的量。”
顾承远指了指库房方向。
“照你的要求，一直封着，三把钥匙，三个人分别保管，谁也不能单独开库。”
“那就继续封着。”
顾承远正要翻文件，动作停了下来。
“昭昭，国产料才刚过实验室检测。”
他皱起眉。
“第五批关系到十批次验证的整体进度。整炉全换，风险一点不留，全得我们自己吃。”
“掺进进口料，风险也不会消失。”
顾昭昭把检测单递还给他。
“只是被藏起来了。”
她点了点检测单上的原料栏。
“两种料混在一起，成品过了线，算谁的？”
“要是出了问题，又查谁？”
顾承远沉声道：“可万一整炉失败，前四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节奏就断了。”
“断了，就停下来查清楚为什么断。”
顾昭昭走到铁桶旁，逐一核对批号。
“第五批要验证的，是国产替代到底能不能成立。”
她抬手按了按桶身上的红色封条。
“进口料往里一掺，炉子也许保住了，数据却废了。”
“到最后，我们还是不知道国产料能不能单独撑起这一炉。”
顾承远没有立刻说话。
四批数据、两炉进口库存，还有今晚的生产进度，全压在他的脑子里。
他习惯先把最坏的结果算一遍，再决定往前走几步。
可这一次，风险与答案只能选一个。
他盯着顾昭昭看了片刻，终于没再劝。
“行。”
顾承远低下头，把无意识卷起的检测单重新展开，一点点抚平。
“听你的。”
“第五批，全用国产料。”
配料间里的技术员听见这句话，纷纷转过头来。
有人放下量杯，有人重新核对铁桶上的标号。
一名年轻技术员咽了口唾沫，还是没忍住。
“顾总工，真一点儿都不掺？”
“真不掺。”
年轻技术员下意识看向库房。
“进口库存一直封着，东洋那边没准还以为，咱们压根儿没敢开炉。”
温彻推了推眼镜。
“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想。”
他笑了笑。
“又是涨价，又是断供，还抱着咱们的核心配方做美梦。”
“忙活这么久，总得让他们多高兴几天。”
配料间里有人没忍住，低头笑了一声。
原本绷紧的气氛，总算松开一线。
顾昭昭已经翻开工艺卡。
“笑够了就干活。”
她抬眼扫过众人。
声音不高，所有人却立刻站直了些。
“取样，封存。”
“原料批次、进料时间、设备编号，一项都不能漏，全部落表。”
她停了一下。
“谁少记一项，今晚谁就陪着这炉数据熬到底。”
刚冒出来的笑声立刻没了。
秤盘重新归零。
取样瓶按编号依次排开。
每一道封口、每一次称量，都有人核对签字。
第五批试验，正式开始。
原丝进入生产线后，值班人员全部守在仪表前。
温度、张力、进料速度，一项接着一项。
纸带从仪器下方缓缓吐出，一格又一格，记录员手里的铅笔也没停过，数字整齐落进表格。
前半段数据平稳。
进入关键区段时，炉温曲线忽然向下偏了一次。
幅度还没有越过停机线，却明显比前四批更大。
值班技术员一把握住调节杆。
“要不要往回压半格？”
顾昭昭抬手按住操作记录。
“别动。”
“按原方案烧。”
技术员死死盯着曲线。
“再往下偏，强度可能会受影响。”
“把偏差记下来。”
“可现在还能调回来。”
技术员声音发紧。
“再晚就来不及了。”
“现在调回来，原丝状态造成的波动就会被操作掩过去。”
顾昭昭在曲线旁标出准确时间。
笔尖没有停顿。
“第五批查的是原料。”
“工艺参数必须保持不变。”
她抬头看向操作台。
“这一炉不是来争漂亮结果的。”
“数据是什么样，就让它原原本本留下来。”
技术员握着调节杆的手紧了紧。
他又看了一眼仍在延伸的曲线，最后缓缓松手。
“我明白了。”
几分钟后，曲线再次出现偏移。
这一次，控制间里没人再出声。
记录员低头写数，铅笔压得太重。
“啪”的一声，笔芯断在表格边缘。
他动作一顿，抿住唇，立刻换了一支笔，继续往下记录。
顾承远站在观察窗外，目光跟着曲线一点点移动。
第二次波动过去后，炉温开始缓慢回升。
曲线一点点爬回规定区间。
只是离警戒线不远。
谁也没敢把这当成过关。
顾承远重新核对数据。
“还在工艺窗口内。”
顾昭昭点头。
她的目光依旧落在不断延伸的纸带上。
炉温回来了。
但这一炉究竟能不能成，现在还没人知道。
“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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