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你跟残骸解释你赶时间!
顾昭昭把砷化镓芯片老化试验安排表压进待办文件夹时,窗外还没透出亮色。
驻地食堂刚开灶,灶台边还浮着热气。
她就着一杯热水吃了两个馒头,没多停一刻。
六点整,车停在京郊中试厂区门口。
厂房里几盏工作灯还亮着,灰白的晨光贴着玻璃往里漫。
缠绕机旁,工人、技术员、质检员已经围了一圈,没人高声说话。
顾承远拿着清单迎上来。
“工装夹具上个月验收通过,T700试生产批次已经封样。芯模定位复查三遍,张力控制器昨晚又校了一遍。”
顾昭昭接过清单,一页一页翻完,指腹压过最后一行字,才把纸合上。
“今天只有三件事。”她抬眼看向众人,“角度、张力、记录。”
老李师傅搓了搓手,还是没忍住问:“顾总工,一度偏差,真有那么要命?”
顾昭昭看向缠绕机上的芯模。
那东西静静躺在机座上,弧面还没有覆上第一束碳纤维。
“关键段超过一度,承压裕度就可能被吃掉一截。”
“整流罩在地面上叫壳体,到了天上,要替整箭扛载荷和热冲击,我们不能赌。”
几个年轻工人把嘴边的闲话都咽了回去。
温彻抱着记录本坐到旁边,铅笔削得尖尖的,边上还摆了块橡皮,架势很正式。
“顾总工,我今天是记录员、递水员、催饭员,三职合一,待遇能不能按副总工算?”
顾昭昭没抬头。
“按临时工算,记错一项,扣全勤。”
温彻低头差点没笑出来:“收到,厂会计听了都得把算盘递过来。”
顾承远在旁边咳了一声。
“少贫了,准备开机。”
缠绕机启动。
碳纤维丝束贴上芯模,旋转、铺展、压实。
细密的黑色线束一层层落下,每一道轨迹都按图纸走,半点不能靠手感糊弄。
顾昭昭站在激光测角仪前,目光落在读数上。
“第一层,五十四点二度。”
温彻立刻落笔:“五十四点二。”
“张力?”
“七十二牛。”
“允许范围内,下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每缠完一层,机器停下,测角、复核、签字。
有人到底沉不住气,鞋底在地上蹭了两下。
顾昭昭抬眼看过去。
“想快也可以,等火箭在天上出事,再去跟残骸解释你赶时间。”
那人立刻站直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老李师傅扭头训他:“耳朵带来了没有?顾总工说得明白,今天谁手欠,谁别碰机器。”
顾昭昭把测角仪移到下一点。
缠绕到第四个小时,午饭点早就过了。
顾昭昭还站在机器旁,手里拿着测角仪,视线压在读数上,姿势没怎么变过。
温彻端着搪瓷缸凑过来。
“顾总工,喝口水。”
“放旁边。”
“五分钟前您也是这句话。”
“这一层快完了。”
“上一层您也这么说。”
顾昭昭没接话。
温彻转头看向苏晓凛,眼里明晃晃写着两个字:救命。
苏晓凛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把碗放在工具台边。
“赶快吃。”
顾昭昭盯着测角仪:“等这一层。”
苏晓凛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你看仪器,我把面放旁边。再拖,面就坨了。”
顾昭昭这才接过筷子,夹起一口面,眼睛仍旧没离开读数。
温彻看得直摇头。
“这碗面今天算通过保密审查了,顾总工从头到尾没赏它一眼。”
顾昭昭咽下面,忽然道:“第十七层角度偏零点三度,张力下调二牛。”
温彻立刻收起玩笑,低头记录。
“第十七层,张力下调二牛。”
苏晓凛站在旁边,等她吃完半碗面,才把搪瓷缸递过去。
“喝水。”
顾昭昭接过来喝了一口,声音放轻了些。
“谢谢。”
苏晓凛嗯了一声,把空碗拿走。
下午两点四十,第三十二层锁边完成。
缠绕机缓缓停下,车间里的人都往前凑了半步。
机器声一停,大家才听见自己憋了半天的呼吸。
老李师傅看着芯模上的整流罩胚体,手在工作服上蹭了蹭,眼神亮了些。
“顾总工,这算成了吧?”
顾昭昭把最后一组数据签完,合上笔帽。
“缠绕完成,不等于成品成功。”
老李师傅一拍脑门。
“得,差点高兴早了,炉子还没点头呢。”
顾承远把固化工艺单摊开。
顾昭昭拿起铅笔,在纸上写下参数。
“升温段,每分钟两度,保温段,一百八十摄氏度,三小时。降温段,每分钟一点五度。”
她停了一下,看向负责温控的技术员。
“自动记录要留,手工记录也要留,每十分钟抄一次。”
技术员迟疑道:“自动表已经接好了,还要手抄?”
顾昭昭问:“自动表会不会坏?”
技术员顿时闭嘴。
顾昭昭把工艺单递过去。
“两份记录对不上,先查设备,再查人。”
胚体被送入固化炉。
炉门合上,红灯亮起,这一天换成了炉温倒计时。
温彻看了一眼时间。
“六个小时,正好能吃顿晚饭。”
顾昭昭已经拿起文件袋。
“你去吃吧,我看西北基地的照片。”
温彻脸一垮。
“我就知道,这饭跟我有仇。”
值班室里,顾昭昭把孙长明加急送来的发射架钢结构焊接进度照片铺开。
照片一张接一张压在桌面上,焊缝编号、探伤标记、返修批注都写在边角。
她用铅笔点住第三组照片。
“这道焊缝边缘返修痕迹重,让孙长明补拍探伤片。”
顾承远记下。
“还有这张。”顾昭昭翻到下一页,“编号缺一位,别让他们拿忙当理由。发射架不会因为他们忙,就少承一次力。”
温彻端着饭盒进来,正好听见这句,默默把饭盒放到她面前。
“顾总工,发射架承力,您也得承饭。”
顾昭昭看了他一眼。
温彻立刻把筷子摆好,语气乖得很。
“我错了,您先吃。照片我按顺序压着,保证不乱。”
夜里十一点四十,固化炉降到脱模温度。
整流罩被推出炉口,脱模架移到检验区,表面光洁,层纹平顺,在灯下泛着沉稳的光。
几个工人紧绷了一天的肩膀松了点。
老李师傅压着嗓门:“这成色,瞧着能争口气。”
顾昭昭没接这句口彩。
她拿起强光手电,贴着整流罩表面一寸一寸扫过去。
光束沿着弧面滑动,所有人的目光也跟着那束光走。
扫到底部锥段时,她手腕忽然停住。
“停。”
检验区里的人立刻收声。
顾承远走近:“哪里?”
顾昭昭把手电光压低。
“两道细裂纹。”
老李师傅蹲下去,看了半天才看清那两条极细的线,额角的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这……这么细,能不能打磨处理?”
顾昭昭把手电递给顾承远,拿起放大镜。
“整流罩不是锅盖,糊弄不了天上。”
老李师傅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话。
温彻拿尺量完,报数时声音也低了些。
“每条长约三厘米,宽度不到零点一毫米。”
顾昭昭伏在底部锥段旁,借着强光看了几分钟。
“裂纹停在表层树脂,纤维束连续。”
顾承远立刻反应过来。
“缠绕环节过关?”
“角度和张力记录先不动结论,初判过关。”顾昭昭站起身,“问题在固化段。”
她转头看向温控技术员。
“调实际温度记录。”
纸带很快送到她手里。
顾昭昭把设定曲线和实际曲线并排铺开,铅笔沿着降温段一格一格划过去。
她的动作很慢,厂房里却没人催。
“这里开始偏了。”
顾承远凑近。
“降温快了?”
“平均快了百分之十五。”顾昭昭把铅笔点到最后一段,“最后一个小时,每分钟两点三度。”
温控技术员喉结滚了一下。
“炉子自动调的,我当时看总温差还在范围里……”
顾昭昭没有骂人。
她只是把曲线推到众人面前,让每个人都看清那条偏出去的线。
“总温差在范围里,不代表过程合格。树脂和纤维热胀冷缩的脾气不一样,温度掉得急,一个收得快,一个收得慢,表层就会被扯开。”
老李师傅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裂纹根子在降温。”
“对。”顾昭昭说,“首件不进装配,封存切样,做层间剪切,做热循环,把这炉数据全抠出来。”
工人们没人反驳。
这件整流罩用了好料,也耗了一整天。
顾昭昭一句“不进装配”,车间里再没人提打磨返修。
顾承远拿起新工艺单。
“第二件怎么改?”
顾昭昭答得很快,显然在看到裂纹那一刻,心里已经有了方案。
“原料批号不换,张力参数不换,缠绕角度不换。只改固化曲线。”
她在纸上写下新参数。
“降温段改每分钟一度,固化总时间延长两个小时。最后三十分钟加缓降段,每分钟零点五度。”
温彻在旁边算了一下。
“总共八小时二十分。”
“对。”顾昭昭说,“宁可让炉子多吃两小时电,也不能让整流罩带着裂纹上架。”
老李师傅把帽子摘下来,又重新扣回头上。
“第二件今晚就投?”
顾昭昭点头。
“投。”
温控技术员立刻道:“让我来守炉。”
顾承远安排人重新备料。
老李师傅带着两个工人去复查芯模。
厂房里很快又忙起来,刚才那点沉闷被机器声和脚步声重新压下去。
温彻把封存标签贴在首件整流罩旁边,嘴里还不忘念叨:“首件同志,虽然你没上天,但你为第二件立了功。”
顾昭昭把放大镜收回工具盒。
“这句话可以写进非正式记录。”
温彻抬头:“我还有非正式记录待遇?”
“看你今晚少不少说废话。”
凌晨两点,顾昭昭坐上返回驻地的车。
车窗外的厂区灯还亮着。
第二件整流罩的芯模已经重新预热,值班员把新曲线贴在温控柜旁,最醒目的四个字是:降温一度。
温彻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
顾昭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
温彻分不清,她是在算八小时二十分后的脱模时间,还是在想下次给沈青青讲牛顿第三定律的题。
苏晓凛低声道:“别说话了,让她歇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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