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你能知道的，就是你该知道的
初二上午，顾家小院难得清静。
顾承远一大早就被苏岚拎出门走亲戚去了。自行车筐里塞了两包点心、一条大鲤鱼，还有一瓶西凤酒。临出门前，他还撅着屁股翻弄了半天，生怕落了什么东西。
苏岚站在院门口，把围巾往上拢了拢，仔细叮嘱顾晴。
“你在家盯紧了昭昭啊，千万别让她钻书房去翻那些图纸。中午把你俩昨天剩的饺子和排骨汤热透了再吃。煤炉子我刚换了新煤球，下头的风门别给封死了，留道缝透气。”
顾晴裹着厚棉袄，抱着胳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妈，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今天绝对把昭昭当国宝大熊猫供着，绝不让她再动脑子费神。”
顾昭昭站在屋檐下，一本正经地接了腔：“我今天一切都听表姐的。”
苏岚回头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
“你俩都听话啊，中午别凑合，汤必须咕嘟透了再喝。”
顾承远推着自行车在胡同口直催：“走吧媳妇儿，再磨叽老周家该开饭了。”苏岚这才快步跟了上去。
院门“咣当”一声关严实了，顾晴立马像变戏法似的，从宽大的袖筒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冲顾昭昭挑了挑眉。
“妹妹，咱的机会来了。”
顾昭昭的目光落在那印着“开南大学材料系”字样的纸袋上，停了半秒。
“梁院长托你带回来的资料？”
“可不嘛！”顾晴一下子精神了，“实验室的年报，还有我做薄膜蒸镀的一份新参数表。刚妈在跟前我都没敢掏出来，她现在只要看见带字的纸片，就觉得你要加班搞科研。”
顾昭昭点点头：“去我屋吧，开着门散散油墨味。”
顾晴抱着纸袋屁颠屁颠地跟进去，还不放心地朝院门方向瞄了一眼。
“咱俩看这个……不算违反保密纪律吧？”
“不涉密。”顾昭昭随手把书桌腾空，“你是开南的学生，咱们讨论你的公开实验数据，属于正常的学业辅导，合情合理。”
顾晴拍了拍胸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现在最怕听见你们嘴里蹦出‘不该知道’这四个字，一听完总觉得我这脑袋立马要被贴上国家机密的封条。”
顾昭昭把年报抽出来，直接翻到薄膜蒸镀那一部分。
纸上还带着一股浓浓的油墨味，表格是学校油印机印出来的，边角还有点毛边。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基板温度、蒸镀速率、真空度、膜厚均匀性等数据，旁边还有顾晴用钢笔歪歪扭扭补上去的几列手算结果。
顾昭昭扫视的速度极快，简直是一目十行。
顾晴坐在对面，双手捧着个掉了一块瓷的搪瓷茶缸子，眼巴巴地瞅着她。
半分钟不到，顾昭昭用铅笔尖笃定地点在第三组数据上。
“这儿，基板温度控制的精度不够。”
顾晴立马把脑袋凑了过去。
“我们老师也说温度飘了！但实验室那台老掉牙的温控仪就这水平，每次一加热到两百度以上，那指针跟抽了风似的来回晃荡。”
“摆幅多少？”
“正负五度吧，有时候能窜到七度。”
顾昭昭抬起眼眸看她，语气冷静且精准：“这对薄膜生长来说，误差大得太离谱了。你们现在的晶粒尺寸分布这么乱，不能全赖真空度不够。温度回路没有闭合，你蒸镀功率给得再稳也白搭。”
顾晴立马抓起钢笔。
“那咋整？”
“加PID反馈环路。”顾昭昭把纸翻了个面，信手就画出一个极简却贼清晰的框图，“热电偶测温，信号放大，误差进入控制器，然后再往回调节加热功率。你们现在用的叫开环调节，说白了就跟土法烧炉子一样，全凭感觉。实验偶尔能成一次，但重复性极差。”
顾晴赶紧往笔记本上抄。
“PID……比例，积分，微分。这词儿我们上课时老师顺嘴提过一句，但谁也没往这实操上想啊！”
“比例项负责快速响应，积分项消除稳态误差，微分项抑制过冲。”顾昭昭顿了顿，直接点出要害，“不过你们学校那设备太老了，微分项可千万别开太大，不然杂波一放大，仪器直接报警。先从PI控制做起就够用了。”
顾晴写到一半，笔尖猛地顿住了。
她停下笔，抬起头直愣愣地盯着顾昭昭。
“昭昭，你到底在研究什么呀？”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煤炉子上的铝壶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窗外胡同里有几个小孩踩着积雪跑过去，发出“吱呀吱呀”的脆响。
顾晴捏着笔，语速慢了下来，透着点小心翼翼。
“梁院长私底下跟我透底，说你给他的那个预氧化温控模型能解决大麻烦，但他又说，你拿出来的那些理论框架，连他都看得够呛。他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瞎打听，可我这心里就是像猫抓一样……你现在干的这些事儿，是不是早就不是搞搞碳纤维那么简单了？”
顾昭昭放下了铅笔。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顾晴脸上。
顾晴被看底气不足，顿时有点后悔了，赶紧摆手。
“我真不是非要打听机密！我就是……就是觉得你天天搁家里，被爸爸妈妈追在屁股后头喊按时吃饭睡觉，可外面那么多大人物都围着你转。龙老，秦司令，张叔，还有那些个洋人教授。你才十七岁，我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拿你当妹妹看，还是该当成什么国宝级大人物供起来。”
顾昭昭看着她，声音平静却分外郑重。
“表姐，科研保密的铁律就是——你能知道的，就是你该知道的。”
顾晴手里的笔彻底停了。
顾昭昭语气很严肃：“其他的，你不需要知道，更不能知道。这不是我不信你，是国家纪律的死要求。你知道得越多，对你反而越不安全。以后如果真有人来套你的话，你一句‘不知道’，才是你最管用的护身符。”
顾晴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本子上那抄了一半的PID公式，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她从小到大在同龄人里也算是拔尖的，家里最近老来那些穿便衣的陌生人、院子外头的暗哨、特意拉进来的专线电话，她又不是瞎子，全看在眼里，实在憋不住这份好奇心。
可顾昭昭这干脆利落的几句话，像盆凉水，一下把她浇通透了。
这真不是亲疏远近的事儿。
这是不能碰的国家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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