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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登机


天还没亮透。

顾承远把汽车从院子里倒出来,车灯在晨雾里拉出两道光柱。

顾昭昭背着挎包从门里出来。

挎包不大,里面装着笔记本、钢笔、舅妈准备的布包,还有压在最底层的徽章和平安符。

顾卫民站在门口,两只手背在身后,身板挺得笔直。

“路上注意安全。”

顾昭昭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外公,外头风凉,您快回屋吧。”

顾卫民摆摆手:“去吧去吧,别误了时间。”

顾昭昭上了副驾驶,把挎包搁在腿上。

顾承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父亲,一踩油门,发动车子。

车子沿着街道往东开。

凌晨五点多,路上已经有人了。

骑自行车上早班的工人三三两两,车铃声在空旷的马路上响得清脆。

顾承远开了一会儿车,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外甥女。

顾昭昭正低着头翻笔记本,钢笔夹在指间,时不时写两笔。

“昭昭。”

“嗯。”

“到了那边,别逞强,凡事有带队的老师。”

“知道了。”

顾承远又说:“比赛完了早点回来,别在外头多待。”

“嗯。”

汽车在首都机场航站楼前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八十年代的首都机场不大,航站楼是一栋方方正正的建筑,外墙贴着米黄色瓷砖,正门上方挂着“首都机场”几个大字。

门口停着几辆大巴,有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引导旅客。

这年头能因公出国的人不多,但每个人的行李都大包小包。

有人拎着皮革手提箱,有人扛着蛇皮编织袋,恨不得把半个家都塞进去。

顾承远把车停好,帮顾昭昭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就一个帆布旅行袋,不重。

顾昭昭接过袋子,看着舅舅。

顾承远穿着一件军绿色短袖,站在晨光里,脸上的表情和外公一样。

想说的话很多,真到了嘴边,又觉得多余。

“舅舅,回去吧。”

顾承远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到了那边给家里拍个电报,报个平安。”

“好。”

“行,去吧。”

顾昭昭转身往航站楼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顾承远又拔高嗓门喊了一声。

“昭昭!”

她停下来,回头。

顾承远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给咱老顾家,给国家,拿个第一回来!”

顾昭昭看着舅舅,脸上露出笑容。

“嗯。”

她转过身,走进航站楼大门。

……

顾昭昭一进门就看见了华夏代表队的人。

十来个人聚在候机大厅的一角。

周自衡教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说话。

队员们三三两两站着,有人在翻书,有人在东张西望,脸上都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顾昭昭扫了一眼,目光在人群外围停了一下。

靠近柱子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四周。

江屹。

他旁边坐着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年轻女人,齐肩短发用黑色发带束着,正低头翻一本杂志。

苏晓凛。

再远一点,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年轻男人蹲在地上,正帮一个队员捆行李绳,嘴里还在操着一口京片子逗闷子,把对方逗得直乐。

温彻。

顾昭昭的目光最后落在候机大厅入口处。

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男人靠在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饶有兴趣的看着来往的旅客。

裴凛。

四个人分散在不同位置,穿着打扮跟普通人没两样,看起来就是代表队的随行工作人员。

顾昭昭走向代表队。

周自衡教授先看见了她,抬手招呼:“昭昭,过来。”

顾昭昭走过去。

“护照和证件都带了?”

“带了。”

“好。”

周自衡把一份行程表递给她。

“航线你看一下。京市飞沪市,沪市转旧金山,旧金山再转华盛顿。中间两次转机,总共大概十七八个小时。”

顾昭昭接过行程表扫了一眼,折好放进挎包。

“周教授,转机间隔够吗?”

“沪市停两个半小时,旧金山停三个小时,时间充裕。”

顾昭昭点点头,没再问。

这时候,江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达着走到了她身后两米的位置。

“顾同学。”

顾昭昭转过头。

江屹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嘈杂的人声里,只有她能听见。

“龙老让我带句话。”

“说。”

“丫头,放手去考。大使馆那边都安排妥当了,你的背后,站着整个国家。”

顾昭昭听完,睫毛颤了颤。

“替我谢谢龙老。”

江屹微微点头,退后一步,重新融入人群。

……

登机口开放的时候,队员们的兴奋劲儿到了顶。

“真的假的?咱们真要坐飞机了?”

说话的是陈维扬,选拔赛第三名。

他伸着脖子往登机口里张望,眼睛瞪得溜圆。

“废话,不坐飞机你游过去啊?”

旁边的王浩然推了他一把。

“我这不是没坐过嘛!”

陈维扬搓着手,一脸稀罕。

“我爸在厂里干了二十年,出差最远就到过省城,火车硬座。我这一上来就坐飞机出国,回去他还不得吹一年。”

队员们笑成一团。

一个瘦高个儿的男生凑过来:“听说飞机上有饭吃?还有橘子水喝?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空姐推着小推车给你送上来,铝饭盒装的,盖子一揭热气腾腾,跟下馆子似的。”

“那得多少钱一份啊?要外汇券不?”

“要啥钱啊,机票里全包了。”

“不要钱?”

瘦高个儿倒吸一口凉气。

“那我得多吃两份,把本吃回来。”

又是一阵哄笑。

顾昭昭站在队伍最后面,挎包背在肩上,安安静静听着他们闹。

温彻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旁边,笑嘻嘻地开口:“顾同学,你那旅行袋我帮你拎着呗?”

“不用。”

“那袋子瞅着挺沉的,我——”

“不沉。”

温彻碰了个软钉子,摸了摸鼻子,识趣地退开了。

苏晓凛从另一侧走过来,不动声色地站到顾昭昭左手边,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没说话,也不需要说话。

队伍开始往登机口移动。

顾昭昭跟着人群往前走。

经过登机口的时候,她看见了停机坪上的飞机。

一架大型客机,白色机身,尾翼上印着航空公司的标志。

机舱里,队员们找到自己的座位后,兴奋劲儿更大了,看啥都稀奇。

“这椅子还能往后放?”

“窗户咋这么小,能看见外头的云不?”

“这安全带咋系啊?这铁扣子往哪儿插?”

周自衡教授坐在前排,回头看了一眼闹哄哄的队员们,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毕竟是十六七岁的孩子,大部分人连火车卧铺都没坐过。

头一回上飞机,兴奋是正常的。

顾昭昭的座位靠窗。

她把挎包放在腿上,熟练地“咔哒”一声系好安全带,转头看向窗外。

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行李车从机腹下开走,舱门关闭。

广播里传来空姐的声音,先是中文,再是英文,播报航线信息和安全须知。

顾昭昭看着窗外的跑道向后退去,速度越来越快。

航站楼变小了,停机坪上的车辆缩成火柴盒大小的色块。

机身猛地一抬,离地了。

耳膜传来一阵压迫感。

有队员发出一声低呼,也有人紧张地紧紧抓住扶手。

顾昭昭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发动机的轰鸣声充斥着整个机舱。

这个声音,她太熟了。

上辈子她坐过无数次飞机。

京市飞日内瓦,日内瓦飞波士顿,波士顿飞东京。

学术会议、实验室交流、项目评审,一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天上飞。

她从来不怕坐飞机。

直到最后一次。

那是一个冬天。

从苏黎世飞回京市的航班,起飞后四十七分钟。

她记得很清楚——四十七分钟。

因为当时她正在看一篇关于拓扑绝缘体的论文,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抬手看了一眼表。

然后飞机开始剧烈颠簸。

氧气面罩掉下来,有人尖叫,有人哭。

她当时满脑子还在想:这篇论文第四页的推导有一处错误,等落了地,得给作者发邮件指出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同学?”

顾昭昭睁开眼睛。

苏晓凛坐在她旁边的过道座位上,侧着头看她,眼神里带着关切。

“要喝水吗?”苏晓凛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顾昭昭看了她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谢谢,不用。”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飞机已经穿过云层。

阳光从三万英尺的高空照进来,亮得晃眼。

云层铺在下方,绵延不绝,像一片望不到边的白色荒原。

顾昭昭看着那片云,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伸手打开挎包,从最底层摸出那个红色的小布袋。

舅妈一针一线缝的平安符。

她把平安符握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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