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不能就这么认了
可他要是认了罪,他就成了罪犯,他女儿这辈子都会被人指指点点。
张金山、刘磊、那个躲在幕后的年轻人——他们就是吃准了他会怕,吃准了他会为了保护老婆孩子往坑里跳。
他跳了一次——收了那三万块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坑里了。
他不能再跳第二次。
宋朝把眼泪逼了回去。
他慢慢抬起头,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刘磊,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你们要动我老婆孩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宋朝这条命不值钱,你们拿去就是了。但我没干过的事,到死我都不会认。”
刘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他盯着宋朝那张被打得面目全非的脸,盯着那双肿成一条缝却硬得像石头的眼睛,好半天没有说话。
他想从这个男人眼睛里找到一丝松动,找到一丝求饶,找到一点他能踩上去碾碎的东西。
但他没找到。
这个二十七岁的农民工,腰都快被打断了,浑身都是血,老婆的“口供”摆在他面前,女儿的幼儿园都被翻了出来,他还是不松口。
刘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是一种恼羞成怒的烦躁。
他见过太多人在这间审讯室里崩溃。
有跪下求饶的,有吓尿裤子的,有哭着签字的。
像宋朝这样的,他不是没见过。
但那些硬骨头最后都松了口。
没有例外。
偏偏这个宋朝,什么都不怕。
不怕打,不怕吓,不怕拿老婆孩子威胁。
刘磊把手里的烟头狠狠砸在地上,一脚踩上去碾了碾。
“行,你有种。”
他转过身,对着那两个审讯员挥了挥手。
“继续。打到他说为止。”
两个审讯员又冲上来,又是一轮拳打脚踢。
警棍砸在背上、腿上、肋骨上,宋朝缩成一团,浑身的骨头都在响,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审讯室惨白的灯光在他眼前旋转着。
但他脑子里始终有一幅画面。
元乔和妞妞站在家门口那棵桂花树下等他,桂花落了一地,香得让人想哭。
他要是认了罪,这辈子就再也没有脸站在那棵桂花树下了。
审讯室外面的走廊里,刘磊靠在墙上,又点了一根烟。
旁边的年轻治安员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往审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刘队,这人再打下去要出事了。”
刘磊吐了口烟,没说话。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隐秘的信息,只有四个字——“怎么样了?”
刘磊看了一眼审讯室的门,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最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他不认。”
那边沉默了两分钟。
然后回了一条。
“废物。认罪书的事我让别人想办法。你们收手,别把人打死了,死了更麻烦。”
刘磊把手机揣回口袋,对着审讯室喊了一声。
“行了,别打了。”
审讯室里的拳脚声停了。
两个审讯员喘着粗气退了出来,其中一个揉着自己的拳头,骂骂咧咧地说这孙子的骨头太硬。
刘磊走进审讯室,看着椅子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宋朝的胸口的衣服被撕烂了,露出下面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肤。脸上肿得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嘴唇裂了好几个口子,血和口水混在一起往下淌。眼睛肿成了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来的光,硬得像一颗钉子。
刘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想从这个男人眼睛里找到一点求饶的意思。
但他看到的只有恨。
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咬碎了牙往里咽的恨。
刘磊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些底层人,明明什么都没有,穷得连给女儿买滑板车的钱都要攒几个月,被人踩在脚底下碾,被所有人合起伙来坑,偏偏还要讲什么骨气,讲什么清白。
你要是真有骨气,怎么不一开始就别给张金山卖命?
他摇了摇头,走过去把宋朝手上的手铐松开了一只,另一只手还拷在椅子扶手上。
“宋朝,你可以不认。但我告诉你,你认不认,结果都一样。”
他整了整自己的领口,刚才打人的时候领口扯歪了一点。
“法院判案不看你认不认,看证据。现在的证据,够判你三年了。你不认,无非是多挨几顿打。”
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宋朝一眼。
“对了,你老婆那边,我们还是会去‘调查’的。正常的办案程序嘛,总不能因为你嘴硬,我们就不查了吧?”
审讯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咔嗒一声,锁舌落进门框里。
惨白的灯光还在嗡嗡地响着,镇流器的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朵边飞来飞去。
宋朝靠在铁椅子上,浑身的伤口都在往外渗血,腰椎疼得像有根钢钎从骨头缝里穿过去。
但他没有哭。
他刚才在刘磊面前掉了眼泪,那是他这辈子第二次在别人面前哭。
第一次是结婚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抱着元乔哭了一场。
那是高兴的。
今天的眼泪不是。
今天的眼泪是恨。
他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终于全想明白了。
张金山从质检站查出钢筋有问题那天起,就在找替罪羊。
他选中了他,因为他最老实,最好欺负,家里最没背景。
那三万块不是奖金,是买他三年自由的定金。
他这条命,在这些大人物眼里,连条狗都不如。
他们想踩就踩,想坑就坑,想让他顶罪就让他顶罪,他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宋朝闭上眼睛,肿胀的眼皮沉沉地压下来,把最后一点光也遮住了。
黑暗里,他看见了元乔,看见妞妞,看见家里那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
她们还等着他回去。
他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不能倒在这里。
而他的心脏深处,那颗暗金色的灵魂之种,正在他翻涌的恨意里疯狂地汲取着养分。
根须越扎越深,种子的外壳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裂痕里有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在流动,像烧红的铁水,随时都会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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