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第三次（完）
那一月，破院里的光，再不曾暗过。
顽石与玉佩交相辉映，昼夜不息，亮得灼眼。
光芒穿破朽窗，漫过半塌院墙，将整座荒院照得如同白昼。
路过的外门弟子远远望见，皆绕道而行。
“那院子……莫不是闹鬼？”
“哪里是鬼，是萧师兄怀里那块石头。”
“什么石头，能亮成这般模样？”
“不知，总之离远些便是。”
怂包守在门边，听着闲言碎语，竟破天荒没有跳脚怒骂。
他只缩作一团，怔怔望着那片光，一语不发。
狂傲立在院墙阴影里，周身魔气比往日更重。
一双眼，始终凝望着院外某个方向。
那里，赵元的人，已蛰伏半月。
日复一日，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目光始终未离，像在等一场注定降临的归期。
团子寸步不离地守着萧瑾慕。
它伏在青石旁，金瞳一眨不眨，死死凝着那枚玉佩。偶有微光自玉间一闪，它便轻轻凑上前，用鼻尖小心翼翼地触碰。
碰过之后，又默默退回去，依旧守着、望着。
萧瑾慕盘膝而坐，静如石像。
他闭目凝神，体内灵力自指尖缓缓淌出，汇入青石，再经石心温养，化作一缕更柔和的光，绵绵不绝地涌向那枚玉佩。
一日复一日。
半月悄逝，一月又过。
他的面色，一日淡过一日，渐渐白得近乎透明。
守经人来了。
老者虚影飘然入院，停在青石之前，垂眸凝望许久，久久不语。
萧瑾慕缓缓抬眼，
“还有多久？”
守经人沉默片刻，终是开口：
“最多三日。”
萧瑾慕轻轻颔首。
守经人望着他，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叹息：
“小子，你要有准备。第三次入梦，与前两次截然不同。”
老者声音愈沉：“前两回，你入的不过是她表层意识。她记不得你，却也无性命之忧。”
“这一次，你要踏入的，是她最深的记忆，神性觉醒的那一夜。”
“那一夜，是她初醒，亦是她最恐惧、最无助之时。”
“若她在那夜被神性彻底吞噬，你……便再也拉不回她了。”
第三夜，更深露重。
萧瑾慕正凝神修炼，心口忽如被利刃狠狠剜过，剧痛骤起。
他猛地睁眼，垂眸望去。
怀中那枚玉佩，竟在疯狂震颤。
震得极烈，似有一物在玉中拼命冲撞、挣扎。
玉光疯乱明灭，一绽一暗，一暗一绽，如将熄未熄的残烛。
光影深处，隐约浮起一道纤细虚影。
是倾倾。
她蜷缩成小小一团，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浑身不住发抖。
萧瑾慕心头一紧，伸手便要去握那玉佩。
指尖堪堪触到玉面。
“砰！”
一股狂暴之力骤然自玉中炸开，狠狠将他掀飞。
他重重撞在墙壁上，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团子扑过来，挡在他面前，冲着那枚玉佩低吼。
怂包吓得冲进来：“老大！怎么回事？！”
狂傲站在门口，周身魔气瞬间涌出，把那枚玉佩围住。
但那玉佩还在抖。
越来越剧烈。
抖的整个屋子都在晃。
抖的石头上的光芒也开始紊乱。
一道虚影从玉佩里冲了出来。
倾倾。
她悬在半空，双手死死捂住双耳，双目紧闭，唇间不住颤栗，碎碎念着：
“别……别过来……倾倾不要……”
萧瑾慕撑着墙壁，踉跄起身。
“倾倾！”
一声唤落，那道虚影猛地一顿。
下一瞬，
“砰。”
虚影骤然碎裂，散作漫天细碎微光，缓缓落回玉佩之中。
屋内重归死寂。
唯有石台上，玉佩仍泛着幽幽冷光，明明灭灭。
怂包早已吓得腿软，扶着墙才勉强站稳，声音发颤：
“老、老大，方才那、那是……”
守经人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不能再等了。”
他看着那枚玉佩，脸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她的封印已经到极限了。今夜是最后的机会。”
萧瑾慕站起身。
他把那枚玉佩从心口取下来，托在掌心。
玉佩还在微微震颤。
但那股震颤里，有一种奇怪的节奏。
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萧瑾慕把玉佩贴回心口。
“我进去。”
意识猛地一坠。
再睁眼时。
萧瑾慕站在一片废墟中央。
天空是血红色的。
不是夕阳那种红，是真正的、浓稠的、像血一样在流动的红。
大地裂开一道道深渊，深不见底，从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
无数巨大的身影在厮杀。
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根本看不出形状。
它们在天空、在地上、在裂缝边缘，用各种方式撕咬着对方。
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大地颤抖。
每一次陨落，都砸出新的深渊。
萧瑾慕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
像一幅画。
一幅凝固的、无声的、巨大的画。
然后他看见了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站在战场中央。
四周全是尸体。
有魔族的，有神族的，有他叫不出名字的。
她身上沾满了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九条巨大的尾巴在她身后缓缓飘动，每一根毛发都发着淡淡的光。
她背对着他，低着头，看着那些尸体。
萧瑾慕抬起脚，往前走。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传来。
那寒意里，有无尽的悲伤，有无尽的疲惫，有不知道多少万年积累的孤独。
萧瑾慕没有缩手。
他只是轻轻说：
“倾倾。”
她转过身。
那张脸，几乎和倾倾一模一样。
但那双眼睛，是金色的。
不是倾倾那种亮晶晶的、笑起来弯成月牙的金色。
是真正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情感的金色。
神瞳。
她看着他。
然后她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冰冷、空洞、没有任何起伏：
“凡人，你是谁？”
萧瑾慕没有害怕。
也没有难过。
他说：
“我是萧瑾慕。”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
极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萧瑾慕看见了。
他继续说：“我答应过你，要给你买桂花糕。”
“你嫌桂花是苦的，我就让厨房做桂花鱼翅。”
那双金色的眼睛，微微闪了一下。
“你说你喜欢看我戴你编的狗尾巴草环，我就一直戴着。”
萧瑾慕伸出手，从袖子里取出那个已经干枯的草环。
草环歪歪扭扭的，编得很丑，但一直被他收着。
他把它戴回手腕上。
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那个草环。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你蹲了半个时辰，我陪了你半个时辰。”
金色的光芒开始颤抖。
“那天晚上，你变成玉佩之前，你说‘倾倾不疼’。”
“其实我知道，你疼。”
“你只是不想让我担心。”
萧瑾慕的声音有点哑。
但他没有停。
“你让我等你。我等了。”
“我每天都在修炼，每天都在想你。”
“团子天天趴在我腿边，用脑袋蹭那枚玉佩。怂包和狂傲守着门，不让任何人打扰。守经人隔几天就来一趟，说‘那丫头还在睡’。”
“我知道你在睡，但我也知道，你在等我。”
“现在我来找你了。”
他伸出手。
掌心向上。
“倾倾，我们回家。”
那双金色的眼睛剧烈颤抖。
颤抖得像要碎掉。
一道声音从那冰冷的神躯里传出来。
软糯的，带着哭腔的，和刚才完全不一样。
“萧瑾慕......倾倾好疼......”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
金色的。
萧瑾慕上前一步。
他伸出手，接住那滴泪。
那滴泪落在他掌心，滚烫的。
然后，他接住了软倒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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