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赵、赵叔?
“……妈?”
“妈!”
陈三皮接连叫了两声,喉咙干哑,声音失真,连自己都快辨别不出。
他感觉脑子在天旋地转,货场的灯光、火光、人影,所有东西都在他眼前晃,就像……
就像被人左三圈右三圈用力摇晃了的万花筒,碎片乱飞,拼不出完整的画面,还晕乎。
娘……不是在医院做手术吗?
不是应该术后在病房里躺着吗?
他早上刚交的钱,整整十万块,摞在缴费窗口的台子上。
护士收了钱,盖了章,发票还在他兜里揣着,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挨着螺丝刀。
就算医院的技术再好,就算换肾手术再快,也不可能早上交钱就做完,做完就能下地,下地就能坐轮椅跑到货场来。
这不符合常理,不符合医学,不符合他脑子里能想到的任何一种可能。
即使前世的医院也不可能这么牛逼。
是他疯了,还是这个世界要死了。
可眼前的人,分明就是娘。
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瘦的,黄的,颧骨凸出来的,眉眼还在,鼻子还在,嘴角那道浅浅的纹路还在。
但脸色不对。
不是刚做完手术的人该有的憔悴,不是躺在病床上被病痛折磨了许久的蜡黄,是一种……正常人的白。
像只是没睡好,像只是有点累,不像一个尿毒症晚期、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的人。
陈三皮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幻觉。
他抬起右手,照着自己的脸狠狠抽了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仓库上方炸开。
脸上火辣辣的疼,疼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揉了揉眼,再睁开,眼前的两个人还在,没跑。
王秀兰还站在轮椅后面,手还握着把手,嘴角还挂着那抹笑。
娘还坐在轮椅上,还看着他,那眼神不是幻觉里的眼神,是真实的、温热的、带着心疼的。
“傻瓜,”王秀兰开口,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顺着脸颊流下来,“真的是我们。”
陈三皮再也控制不住了。
他顾不上肋骨上的伤痛,从轮椅旁边冲出去。
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撑了一下地,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到娘的身前。
定住。
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跪得结结实实,碎石子硌着,他感觉不到疼。
他看着娘那张脸,红了眼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吸了两口气,又吸了两口气,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妈!”
陈母伸出手,两只手捧住他的脸。
手指枯瘦,骨节突出,指尖微凉,但捧得很稳,像捧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她把陈三皮的脸抬起来,看着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哎,哎。”
她应了两声,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每个字都像从心底里挖出来的,又心疼又欣慰的劲儿。
陈三皮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下来了。
掉的不像王秀兰那么含蓄,是止不住的往外喷,糊了满脸,顺着下巴往下淌,淌在娘的手心。
“……多大人了,还哭。”
陈三皮不听,把脸埋进她掌心里,哭得更像个孩子。
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闷在掌心里,变成一阵一阵的呜咽。
那么多天的提心吊胆,那么多夜的辗转难眠,那么多钱、那么多算计、那么多拿命去赌的局,在这一刻全塌了,塌成了一摊眼泪。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
“妈,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秀兰刚要开口解释。
赵老四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把眼前的事办了。”
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抄在袖筒里。
陈三皮不满。
对他来说,眼下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的。
然而,陈母伸出手,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听你赵叔的。”
陈三皮愣住了。
“赵叔?”
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出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味道,扎在他心底的那根刺还没拔出,又被扎的更深。
他忽的扭头看向赵老四,火光映在那张脸上,照出那些褶子,照出那双细长的眼睛。
他以前看这张脸,看见的是阴险,是狡诈,是老狐狸,是一个随时会咬人的对手。
现在他再看,居然从那张脸上看到了别的东西。
慈祥,和蔼。
赵老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干脆把核桃掏了出来转。
实在被盯的心突突,他笑骂:“看什么看?臭小子,你娘又不会跑,先把眼前的事办了。”
陈三皮跪在地上,看看娘,又看看赵老四,又看看王秀兰。
王秀兰冲他点了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是翘着的。
“坐上来,回医院再说,”赵老四推来陈三皮的轮椅,“你娘还需要修养,你也需要卧床,这里交给金刚处理。”
陈三皮受宠若惊,赵老四给他推轮椅?
赵老四拍拍轮椅后背:“不敢坐?要不你推我?”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十一点。
病房换了,是赵老四安排的。
房间里有两张病床。
一张靠窗,一张靠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房间里出奇的没有消毒水的味。
赵老四下巴朝那两张床抬了抬。
“床靠窗的你娘睡,空气好,你的靠门,方便进出。”
陈三皮没听他的。
看着王秀兰把娘扶到床上,盖好被子后。
他从轮椅上撑起身,直接绕过门口那张病床,走到了娘的那张,掀开被子,躺了上去,跟娘挤在一张床上。
王秀兰捂嘴想笑。
赵老四嘴角扯扯,拉了把折叠椅坐下,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
陈三皮等了半天,不见赵老四开口,实在憋不住了。
“说啊,你也生病了?说话费劲?”
赵老四的应答没先来,倒是陈母抬起手,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啪的一声。
“怎么跟你赵叔说话呢?”
陈三皮被打得脑袋往前一栽,扭过头看着娘,又扭头看着赵老四。
赵老四嘿嘿笑了两声,“从哪说起呢?”
他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翘起另一条腿。
陈三皮心里的火气顶到了嗓子眼。
他急着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急着想知道娘为什么没做手术、为什么脸色没那么差。
他急着想知道赵老四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帮他。
可这个老东西偏偏不急,一点都不急,慢条斯理的。
赵老四捏了捏嗓子,轻咳了两声。
陈三皮以为他要开口了,做好了准备。
赵老四又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奶奶的居然闭上了嘴。
陈三皮的拳头攥紧了,正要开骂,王秀兰心领神会地走到床头柜边,提起暖水壶,倒了杯水,递到赵老四面前。
赵老四接过水杯,抿了一小口,把杯子搁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陈母。
“嫂子,还是你这儿媳妇懂事,也不知道这混小子修的什么福,我要是有这么个女儿,绝不嫁给这小子。”
王秀兰的脸腾地红了,这要是搁以前,别说和赵老四在一个屋里,就是在同一条街上,她都得心慌发怵。
但现在不会了。
她转过身,假装去整理床头柜上的搪瓷杯,把杯子挪过来挪过去。
陈三皮不干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袖子一撸,露出半截胳膊,将要开骂。
陈母却又拍了他的后脑勺。
“你赵叔说错了?我都觉得你配不上秀兰丫头,人家秀兰又是帮我洗,又是帮我擦,你呢?我听说了,你去趟穗州,变得油嘴滑舌了是吧?”
陈三皮的嘴张着,话卡在嗓子眼里。
天地良心。
在穗州,阿明可是正大光明的问他要不要“玩玩”,他可是拒绝的,连眼都没眨。
心里有酸水说不出,早知道还不如……
算了,闭嘴就行。
他悻悻躺回去,面朝天花板。
这屋里一共四个人,三个好像说好的,合起伙来挤对他。
爱说不说,不说他也不问了。
但他憋不住。
那些话在他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滚,像一锅烧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盖子都压不住。
他翻了个身,面朝赵老四,又翻了个身,面朝墙,又翻回来。
赵老四看着他翻来覆去,终于开了口。
“说之前,我觉得你应该先跟一个人说声对不起。”
陈三皮愣了下。
下意识看向王秀兰。
王秀兰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陶瓷杯。
他确实应该跟她说声辛苦,这些日子她没睡过一个整觉,不是在照顾娘,就是在照顾他,连句抱怨都没有。
赵老四摇了摇头,“不是王秀兰。”
陈三皮眉头皱起来,目光从王秀兰身上移开,落在赵老四脸上。
“那是谁?你?”
赵老四又摇了摇头,“不是我。”
陈三皮一下给干毛了。
他发自内心的不喜欢和这种说话爱打太极的人聊天,真他妈费劲,在河西渡口和冯叔一个德性。
陈三皮按下心中的气性,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倒是说噻。”
赵老四看着他,一字一顿。
“是刀疤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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