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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赌局开始


刘胖子推开那扇玻璃门。

一股茶香扑面而来,是正经的铁观音,香气清幽。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那些红木桌椅上一一扫过,从墙上挂着的字画,到柜台后头那排紫砂壶上。

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坐了三四人。

有下棋的,有看报纸的,没人看他。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化了浓妆,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子。

看不出岁数。

看见刘胖子进来,笑了一下,笑得像牙膏广告,白是真白,假也是真的假。

“先生,喝茶还是打牌?”

刘胖子没犹豫:“当然打牌。”

女人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一下,从柜台后头走出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走到楼梯口,侧身让了让。

“打牌三楼,先生请。”

刘胖子看了一眼那道楼梯。

木质的,扶手磨得锃亮,楼梯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地毯已经踩出了痕迹,一道一道的。

他挺了挺肚子,手背在身后,走路的姿势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在视听馆里,他是晃着走的,肚子在前头,人在后头,活像一只企鹅。

今天不晃了。

腰挺得笔直,肚子收着,虽然收也收不进去多少,但那个架势在那儿,看着像个横主。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二楼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员工专用,非请勿入”。

三楼楼梯口站着一个男人,白衬衫,黑裤子,腰里鼓鼓囊囊的,正靠在墙上抽烟。

他看见刘胖子,上下打量了一圈后,嚷嚷道:“门上写的字不认识?”

刘胖子脸上浮现出不悦:“认不认识的不能看?”

男人没答,问到:“玩什么?”

刘胖子也没答,从裤兜里掏出烟,是红塔山,特地买的,花了三块钱,平时他抽的是两块五一包的红梅。

“牌九。”

声音里带着一股子不紧不慢的劲儿。

男人也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转身推开身后那扇门。

“上三楼。”

刘胖子哼哼两声。

门一开,烟雾、人声、汗味,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涌出来。

刘胖子被呛得眯了一下眼,但很快又睁开了,眯着眼进去和睁着眼进去,气势不一样。

他选择睁着眼。

屋子不小,七八十平米,摆了四五张桌子,虽说赌坊才开门,但每张桌子都围满了人,似乎前一天就约定好的一般。

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拍桌子,有人在笑。

桌上堆着钱,十块的,五块的,一摞一摞的,像小山。

刘胖子扫了一眼那些钱,目光淡淡地掠过,像看一堆废纸。

他走到最近的一张牌九桌前。

桌边坐着四个人,庄家是个四十来岁的光头,手里攥着牌,大拇指在牌面上一下一下地搓。

刘胖子站在桌边,没坐。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了一局。

庄家赢了,把桌上的钱拢到自己面前,旁边有人叹气,骂娘,拍大腿。

第二局开始,有人下注,十块,二十块,五十块,钱扔在桌上。

“先生,光看?不玩两把?”庄家笑着问。

刘胖子豪横着回:“不玩,我来干什么?”

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里掐灭,掐得很慢,一点一点地碾,碾到火星子全灭了,才松手。

然后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庄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旁边的人也看了他一眼。

二十块钱,在赌桌上,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刘胖子拍出来的那个架势,像是拍了两百块,两千块。

庄家轻蔑一笑,没说什么,开始发牌。

刘胖子拿起两张,反扣在桌上。

他没看,手指在牌背上摸了一下,像摸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然后慢慢把牌翻过来,瘪十。

最小的点数,输定了。

庄家翻开牌,八点。

刘胖子那二十块钱被拢走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刘胖子又从裤兜里掏出二十块,同样的气势拍在桌上。

又输了。

再掏二十。

又输了。

再掏。

刘胖子拍钱的动作越来越慢,倒不是心疼,是兜里的钱不多了,还剩四张大团结,还有两次可押,输完就得表演了。

庄家正在洗牌,牌在手里哗啦哗啦响,像在嘲笑他。

刘胖子又拍出两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还是瘪十。

庄家翻开牌,九点。

两张大团结被拢走了。

刘胖子的裤兜里只剩下最后两张大团结。

这会儿,他没着急押,盯起庄家手里那副牌,眼睛慢慢眯成了一条缝。

庄家洗牌的手法他见过。

在港城那些地下赌场里,有些老千就是这么洗的,牌在手里转两圈,大拇指一弹,底牌就换了。

他以前只听说过,今天是头一回亲眼看见。

倒不是他眼尖,是庄家懒得遮掩。

似乎在他眼里,刘胖子这种输红了眼的赌客,就算看出点什么,也不敢吱声。

但,刘胖子不惯着,他吱声了。

“啪!”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牌九蹦起来,又落回去。

整张桌子的人都停了,连隔壁桌都有人扭头看过来。

“你出千。”

刘胖子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狠劲。

庄家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没有半点心虚,是不耐烦,像看一只在饭桌上飞来飞去的苍蝇。

“你说什么?”

“我说你出千。”

刘胖子指着庄家手里那副牌,手指头戳过去,差点戳到庄家鼻子上。

“我连押几把,几把全是瘪十,你的点数一次比一次大,你他妈当我是傻子?”

庄家没说话,丢下手中的牌,身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搭在肚子上,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笑里带着点嘲讽,又带着点“你发现了又能怎样”的意味。

刘胖子想要继续闹。

这时,坐在庄家右手边的一个瘦子,穿着一件花衬衫抢先了。

他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扔,身子往后一仰,椅子腿翘起来,只靠两条后腿撑着,一晃一晃的。

“哎哟喂,输不起啊?”

刘胖子扭头看他。

瘦子迎着刘胖子的目光,嘴角往下撇着,一脸的不屑。

“二十块钱一把,连输几把,也就一百多块钱,就他妈急眼了?你他妈要是玩不起就滚,别影响我们发财。”

旁边又有人附和。

坐在庄家左手边的一个中年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没说话,但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声“哼”里带着的轻蔑,比瘦子那一串话都浓。

桌上另外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输不起别来。”

“一百多块钱闹成这样,至于吗?”

“赌坊开门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诚信,人家开了这么多年,就你看出出千了?”

刘胖子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

瘦子,鸭舌帽,旁边那个叼着烟卷的胖子,还有对面那个一直没吭声、但嘴角始终挂着冷笑的年轻人。

四个人。

加上庄家,五个。

刘胖子看出来了。

这是个局。

从他进门那一刻起,这张桌子就是给他设的。

庄家出千,托儿起哄,目的不是赢他那一百多块钱。

一百块钱,还不够这桌上的人塞牙缝。

他们的目的是让他输,输到红眼,输到借钱,输到欠一屁股债。

这是赌坊惯用的技俩,但这不就是刘胖子想要的?

他把最后两张大团结掏出来。

两根手指夹着,手腕一甩,两张票子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稳稳当当地落在桌面上,落在庄家面前那堆钱的正中央。

“玩,继续玩,老子倒要看看这一把还是不是瘪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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