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刘胖子很烦躁
是个白大褂。
听诊器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夹子边上别着一支钢笔，蓝黑色的笔帽。
是个女医生，三十五左右，瓜子脸，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夹着，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落在陈三皮脸上，然后往下移，移到他和王秀兰勾在一起的手指上。
“陈三皮？”
陈三皮还没来得及回答，王秀兰已经醒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握紧了，攥着他的手指，攥得死紧。
“怎么了？怎么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像被人从梦里硬拽出来的，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
接着转过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医生，愣了一下，又转回来，看见陈三皮还躺在病床上，肋骨上缠着绷带，正盯着她。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
王秀兰不信，但没追问，伸手捋了捋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面对门口的女医生。
“大夫，有事吗？”
女医生走进来，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她把病历夹抱在怀里，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陈三皮。
“感觉怎么样？”
“还行。”
女医生点点头，翻开病历夹，用钢笔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念道：“肋骨断了四根，其中一根差点扎到肺，手术很成功，但需要静养，一个月内不要下地走动。”
她合上病历夹，把钢笔别回去。
“这些，护士昨天应该跟你说过了。”
“说过了。”
“那你还坐轮椅到处跑？”
陈三皮被噎了一下。
女医生也不等他回答，把病历夹往腋下一夹，两只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林。”
陈三皮点点头。
“你歇着吧，身体不对劲再叫我。”
说完，林大夫走了。
但陈三皮注意到她脚上的鞋，不像寻常医生护士穿的平底鞋或布鞋，竟是一双靴子，擦的干干净净，没有一颗泥点子。
这个季节穿，显然早了些。
“阿兰老婆，”陈三皮叫了声。
“怎么了？”
“昨天夜里下雨了吗？”
王秀兰快步走到窗户边，张望了会。
“路面都是干的，泥巴看着也是干的，怎么了？”
陈三皮笑了笑。
另一边。
穗州。
吉普车拐进一条窄巷，在一棵叫不出名的树底下停了。
刘胖子看了眼车上的时间。
八点整。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巷子不宽，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上爬着爬山虎，有几户人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头晾着的花床单。
他从车窗往外看。
巷口出去，就是大街。
街对面是一栋三层小楼，灰砖外墙，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头写着三个字。
听雨轩。
匾额刷了清漆，在太阳底下反着光，字的笔画描了金粉，看着像那么回事。
但金粉已经褪了色，斑斑驳驳的，透着一股子“我正经但我又不完全正经”的味道。
一楼的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露出半截玻璃门，玻璃上贴着“营业时间下午2:00—凌晨2:00”的红字。
二楼窗户拉着窗帘，看不清里头。
三楼倒是没拉窗帘，但窗玻璃贴了膜，从外面看就是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刘胖子盯着那扇黑乎乎的窗户，手心又开始冒汗。
在车上的时候，他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
从港城到穗州，他翻来覆去就琢磨一件事，怎么输钱。
他想了十几种方案，每一种都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连台词都编好了，比如“老板，我今天手气不好，借点钱翻本”，又比如“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冲了太岁”。
他甚至对着车窗玻璃练了好几遍表情。
第一遍像便秘，第二遍像牙疼，第三遍像便秘加牙疼，练到第四遍的时候，张麻子实在忍不住了，说你他妈能不能别对着我这边练？
刘胖子说我没对着你，我是对着玻璃。
张麻子说你对着玻璃，玻璃反光，我能看见，跟对着我有什么区别？
刘胖子闭嘴了。
但现在，真到了地儿，那些心理建设全塌了。
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的，震得耳膜都跟着颤。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那层厚实的肥肉，都能感觉到心脏在里头撞，拼命想往外蹦。
他又把手塞进裤兜里摸了摸，裤兜里有几个钢镚，和二十张大团结。
陈三皮说了，不带钱。
刘胖子心虚，还是带了两百揣身上。
不带钱去赌坊，这叫什么？这叫送货上门。
他扭头看了一眼后座。
刀疤李靠在座椅上，脑袋歪向一边，嘴微微张着，呼吸又长又匀。
他睡得正香，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没那么狰狞了，甚至有点……安详。
刘胖子把这个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用在刀疤李身上不太合适，但一时又想不出更合适的词。
他忽然希望刀疤李就这么一直睡下去。
睡到天荒地老，睡到海枯石烂，睡到赌坊关门大吉。
这样他就不用下车了，不用走进那扇卷帘门，不用假装赌钱，不用被人追着打，不用断肋骨。
“大早上的，谁赌钱？”
声音从后座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刘胖子扭头。
阿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刘胖子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发毛，喉结滚了一下。
阿明没等他说话，下巴朝刀疤李的方向抬了抬，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他。
“让他再睡会，你去买点早饭。”
刘胖子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阿明这是在指使他？
买早饭？
刘胖子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看了眼张麻子，又转回来看着阿明，他没听错，阿明是在指使他。
他是来执行任务的，是来钓鱼的，是来输钱的，不是来跑腿买早点的。
他刘胖子好歹也是红星视听馆的掌柜，手下管着好几个小弟，在港城那条街上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阿明算什么东西？
一个外人，一个投靠过来的，一个差点死掉的丧家犬，凭什么指挥他？
他嘴已经张开了，话已经顶到舌尖了。
阿明又开口了：“听不听随你。”
还是那个调子，一副事不关己，说完，他眼睛就闭上了，靠在座椅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胖子的嘴张在那儿，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着阿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刘胖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嘴闭上了。
他悻悻转头瞪着窗外那棵什么树，有几片黄了边的叶子飘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风刮走了。
买早饭。
阿明说得对。
大早上的，赌坊不开门。
他就算现在冲进去，也只能看见一个关着门的茶馆，连个鬼影都没有。
可坐在车里等，等两个小时，三个小时，等到下午两点？那他在车里干什么？干坐着？干紧张？干害怕？不如找点事做，不如去买早饭，熟悉环境。
刘胖子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掉手心的汗。
拉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子虚劲儿过去了，才松开手。
“吃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刀疤李还在睡，阿明闭着眼，张麻子靠在驾驶座上，脑袋一点一点的，也在打盹。
刘胖子站在车门外头，忽然觉得车里三人都是送葬小队的，送他刘胖子最后一程。
“行，”他自言自语，“不问你们，我自己买，买回来爱吃不吃，不吃我吃。”
他关上车门，转身往巷口走。
巷口有一个早点摊。
一辆三轮车，车斗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熬着白粥，热气腾腾的。
锅旁边摞着一屉一屉的小笼包，竹笼盖子盖着，但挡不住那股子肉香，混着面香，混着粥香，一股脑往鼻子里钻。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正弯腰往炉子里添煤球。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刘胖子那张圆脸，随即笑了。
“老板，吃点什么？”
刘胖子站在摊子前头，看着那一屉一屉的小笼包，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白粥，忽然觉得很饿了。
他想吃一口热乎的，想把这股子从昨晚一直堵到现在的寒气给压下去。
“四笼包子，四碗粥。”
“带走？”
“带走。”
女人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掀开笼盖，用筷子夹包子。
包子不大，皮薄，能看见里头酱色的肉馅，汤汁把皮浸得半透明。
刘胖子盯着那几个包子，咽了口唾沫。
女人把包子装进塑料袋，又把粥装进一次性饭盒，递过来。
刘胖子接过来，塑料袋勒着手，热乎乎的，透过袋子烫着他的掌心。
他把兜里的钢镚都掏出，也不管够不够，直接递给女人。
“不用找了。”
女人愣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刘胖子那张脸，想说谢谢，但刘胖子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生怕钱不够，丢了港城人的脸。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迅速躲到墙角，探出脑袋，好在卖早饭的大姐没追来。
刘胖子松了口气，盯着手里的包子，忽然想起陈三皮说的话。
“你的任务就是让赌坊借钱给你，至于怎么借，你自己想办法。”
他自己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他连怎么输钱都要练半天表情，他能想出什么好办法？
刘胖子叹了口气，多想一走了之，但脚步却向着吉普车走去。
他硬着头皮坐进去，伸手拍了拍刀疤李的腿。
“刀哥，刀哥，起来吃饭。”
刀疤李没动。
刘胖子又拍了一下：“刀哥！”
刀疤李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迷糊，是警惕的。
他盯着刘胖子看了两秒，然后眨了一下眼，那层警惕才慢慢退下去。
“到了？”
“到了，”刘胖子把早饭递过去，“先吃饭，赌坊下午才开门。”
刀疤李接过塑料袋，从里头掏出一盒粥，掀开盖子，粥还冒着热气。
他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又喝了一口。
刘胖子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问了一句：“刀哥，你说……我能活着回去吗？”
刀疤李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
刘胖子的脸上没有笑，没有那种平时在视听馆里招呼客人时的圆滑，也没有在陈三皮面前耍宝时的嬉皮。
那张胖脸上，只有一种很真实的东西。
刀疤李把粥盒放下，伸手在刘胖子肩膀上拍了一下。
“能。”
一个字。
跟阿明说“能”的时候一模一样，不重不轻，不咸不淡。
但刘胖子听着，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喝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地喝，喝得满头大汗。
阿明靠在座椅上，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张麻子从驾驶座上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他伸手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笼包子，揭开盖子，也不拿筷子，直接用手捏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胖哥，你这包子买得好，肉多，皮薄，汁水足。”
刘胖子瞪他一眼：“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张麻子嘿嘿笑了两声，又捏起一个包子，塞进嘴里。
车里的气氛松快了一点。
几个人吃着包子，喝着粥，谁也不提赌坊的事，谁也不提老师的事，像是一次普通的出行。
但谁都知道，不是。
包子吃完了，粥也喝完了，塑料袋空了，皱巴巴地堆在仪表台上，里头的油渍渗出来。
刘胖子把塑料袋团成一团，塞进兜里。
他不想把垃圾扔在车上，也不想扔在街上，就那么揣着，揣在裤兜里，鼓鼓囊囊的。
他看了一眼时间。
八点四十。
离下午两点还有五个多小时。
五个多小时，三百多分钟，两万多秒。
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
“刀哥，你说……陈哥说的那个办法，真能行吗？”
刀疤李靠在座椅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行不行，试了才知道。”
刘胖子沉默了，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穿的是刀疤李给的T恤，只能遮住上半身的上半身。
“刀哥。”
“嗯。”
“我要是真被打断了肋骨……”
“我给你炖排骨汤，”刀疤李说得面不改色。
刘胖子脖子梗在那，不再说话，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
已经坐在了这里，已经到了穗州，已经看见了那栋三层小楼，回不去了。
除非他现在拉开车门，走出去，走到大街上，拦一辆车，回港城。
但他回去了，陈三皮怎么办？他老娘的手术费怎么办？
二丫那个小丫头，好不容易醒了，好不容易退了烧，好不容易露出了笑脸，他回去跟她说，对不起，二丫，胖叔叔没本事，胖叔叔怕死，胖叔叔跑了？
刘胖子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死不了，歹匕两个字，拆开了看，也就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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