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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水旺来找茬


正午,刘家村。

刘老栓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子一斧子。他嘴上叼着烟袋锅子,烟气在屋里慢慢散开,熏得墙角大黄跑开了。

院门外头,阿明靠在墙根,闭着眼,脸上还是白,但比前几天好多了。

刘翠花的药膏子疗效不错,伤口收了口,只是人还有点虚。

张麻子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根木棍,眼睛一直往院门口瞟。

“你老往外头看什么,”刘翠花从厨房端着一碗药汤出来,“看刀疤李?”

张麻子收回目光,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说不上来,”张麻子挠了挠后脑勺,“就是心里头发慌。”

“那你慌着吧。”

刘翠花端着药汤走到阿明跟前,把碗递过去。

“阿明哥,喝药。”

阿明一口气灌下,苦得眉头拧成一团,他把碗递回去,哑着嗓子说了句:“翠花,刀疤李走几天了?”

“三天。”

阿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靠在墙根,把脸对着太阳,闭上眼睛,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一层还没褪尽的蜡黄。

“翠花,”阿明忽然开口,“你回屋去。”

刘翠花愣了一下:“怎么了?”

阿明把身子往墙根又靠了靠,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把匕首。

“有人来了。”

“汪汪!”

大黄也叫了起来。

刘翠花的脸色变了,她顺着阿明的目光往院门口看。

院门关着,闩插着,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听见了,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越来越近。

张麻子已经站起来了,木棍攥在手里。

堂屋里,刘老栓手里的活计停了。

他把烟袋锅子从嘴上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翠花,进屋。”

刘翠花站着没动。

“进屋去,别在门口杵着,碍眼。”

刘老栓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刘翠花看了阿明一眼,阿明冲她点了点头,她这才转身,小跑着钻进堂屋,把门关上,从窗户缝里往外看。

院门外,脚步声停了。

然后,“砰”的一声,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十多个人,涌进院子。

打头的是水旺他爹,穿着件灰扑扑的对襟褂子,脸上的褶子绷得死紧。

他身后跟着水旺,腿上还缠着纱布,一瘸一拐的,但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比上次更甚。

再后面,是十来个陌生面孔,二十岁不到,个个手里拎着家伙,砍刀、钢管、铁锹,还是鱼叉的。

张麻子往后退了一步,攥着木棍的手心全是汗。

阿明没动,还靠在墙根,匕首藏在袖子里,眼睛眯着,像在晒太阳。

水旺他爹站在院子中央,叉着腰,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落在堂屋门口。

“刘老栓!出来!”

堂屋里没动静。

水旺他爹又喊了一声:“刘老栓!你给老子滚出来!”

门开了。

刘老栓站在门槛上,手里没拿东西,就两只手抄在袖筒里,看着院子里那十多个人。

“水旺他爹,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水旺他爹笑了,笑出一口黄牙,“刘老栓,那个刀疤脸扎我儿子两刀,这事你忘了?”

“没忘。”

“没忘就好。”

水旺他爹往前走了一步,指着自己身后那十来个人。

“这些兄弟,都是从穗州来的,专门来给我撑场子的,刘老栓,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把你这家给拆了。”

他身后那十来个人跟着往前逼了一步,手里的家伙事举了起来。

张麻子把木棍横在身前,挡在堂屋门口,他腿在抖,但他没退。

阿明从墙根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怕扯着伤口,他站起来之后,依旧靠着墙,但眼睛盯着水旺他爹后脖子那块肉。

刘老栓站在门槛上,看着那十多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水旺他爹,你儿子那两刀,是他该挨的,我女婿是教他做人。”

水旺他爹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你少他妈扯这些!”他吼起来,“我儿子就是再不是东西,也轮不到你女婿来扎!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乡来的刀疤脸,来你家一趟就成你女婿了?刘老栓,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身后那十来个人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拿钢管敲墙,当当当的。

水旺站在他爹身后,脸上挂着笑,眼睛往堂屋里瞟,像是在找刘翠花。

“爹,”他嚷嚷,“那个刀疤脸不在,就这几个老弱病残,咱还跟他费什么话?直接砸了,把人带走。”

水旺他爹瞪了他一眼,但没反驳。

“刘老栓,我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把你闺女交出来,让她给我儿子磕头赔罪,再赔两千块钱医药费,这事就算了,第二条……”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人。

“第二条,我这些兄弟帮你拆家,拆完了,我自己进去找人。”

院子里静了一瞬。

张麻子攥着木棍的手青筋暴起,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刘老栓前面。

“你们谁敢!”

水旺他爹斜他一眼:“你算个什么东西?”

张麻子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被刘老栓一把拽住胳膊,拽到身后。

刘老栓挺直腰杆,像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皮糙,枝硬,风吹了这么多年,没倒过。

“水旺他爹,你儿子那两刀,是我女婿扎的,你要找人算账,找我,别碰我闺女。”

水旺他爹嗤了一声:“找你?你一个老绝户,能值几个钱?”

刘老栓的眼神变了。

像冬天河面上的冰,看着薄,踩上去才知道硬。

“老东西,你还记不记得,你儿子三岁那年掉进河里,是谁把他捞上来的?”

水旺他爹愣了一下。

“是我,”刘老栓说,“腊月的河水,冰碴子割手,我把他捞上来,自己冻了一场大病,躺了半个月。”

他又看着水旺。

“你个混球,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家里穷,吃不上饭,是谁给你家送了一袋米?”

水旺脸上的笑僵住了。

“也是我,”刘老栓继续,“你娘死的时候,是谁帮你家张罗的后事?是谁替你爹借的钱?是谁帮你写的挽联?”

水旺他爹的脸青红交替。

水旺站在他爹身后,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换成一种恼羞成怒的凶狠。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刘老栓,你少拿这些说事!我挨的这两刀,难道就白挨了?”

他一把从他爹身后冲出来,指着刘老栓的鼻子。

“今天你要是不把刘翠花交出来,我让你这家,鸡犬不宁!”

他身后那十来个人跟着往前涌,把刘老栓、张麻子、阿明三个人围在中间。

刘老栓浑然不惧,他对水旺说。

“你今天要是动了我闺女一根手指头,我这把老骨头,就是拼了命,也要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水旺被他那眼神看得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丢人,硬撑着往前迈了半步。

“你……你少吓唬我!你一个老绝户,拿什么拼?”

话音刚落,刘老栓转过身,走进堂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猎枪。

老式的,单管,枪管上锈迹斑斑,但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水旺的胸口。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那十来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没人敢往前冲。

水旺的脸顿时白了,两条腿打颤,往他爹身后缩。

“刘、刘老栓!你……你敢!”水旺他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这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刘老栓端着枪,枪口对着水旺,稳稳的,一点不抖。

“报警?你带着十多个人,拿着砍刀钢管,闯进我家,要拆我的家,要抢我的闺女,你报啊,我看着你报。”

水旺他爹的嘴张着,说不出话。

刘老栓把枪口往上抬了抬,对准水旺他爹的脸。

“水旺他爹,你我认识三十年了,三十年的交情,今天就断在这儿,你带着你的人,现在走,我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不走……”

他手指搭在扳机上。

“你不走,我就看看,是你的人快,还是我的枪快。”

院子里僵住了。

太阳慢慢往西边挪,影子从短变长,从东边挪到西边。

水旺他爹站在那儿,脸上阴晴不定,他身后那十来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先动。

水旺缩在他爹身后,腿还在抖,但眼睛里的恨意越来越浓。

他咬着牙,小声说:“爹,他就一个人,一把枪,咱们这么多人……”

水旺他爹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

他知道,猎枪一次只能打一发,打完了就得装弹,但那短短的一瞬间,足够要一个人的命。

谁当那个出头鸟?谁都不愿意。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老栓端着枪的手,稳得像焊在那儿,脸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湿了一片。

张麻子站在他旁边,木棍攥得死紧,喉咙发干。

阿明在墙根,匕首还藏在袖子里。他在等,等一个时机,如果枪响了,他就冲上去,一刀扎去,保证水旺他爹连叫都叫不出来。

刘翠花蹲在堂屋门后头,透过门缝往外看一眼,吓的脸埋在膝盖里。

她在心里喊那个名字,一遍一遍地喊。

刀疤李,你什么时候回来……

院门外的巷子里,又有人来了。

是一群。

脚步声从巷子两头传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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