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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蹩脚的粤语


陈三皮放下听筒,人还定在床边,王寡妇那句话还在耳朵里转。

“婶子刚醒了,嘴里一直喊你名字。”

快了,就快了。

他对自己说,也像对着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人说。

娘的命吊住了,这就是定心丸,别的,再大的窟窿,都能想法子补。

“叮铃铃——”

电话又响起来,像是商量好的一般。

陈三皮皱了皱眉,还是伸手接起:“喂?”

“陈三皮?”

那头是个男声,粤语口音黏糊糊的,有点刻意拿腔调的意思。

“哪位?”

“这个不重要,”对方笑了笑,“我就问一句,周先生给你的药,用落去了冇?”

陈三皮脊背微微挺直了些:“你到底是谁?”

“我系哪个,真不重要,”对方慢悠悠的,“重要的系,你想不想知道,你阿妈的药,究竟系怎么来的?”

陈三皮没吭声,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电话线。

对方也不急。

过了大概有七八秒,陈三皮才开口:“你想说什么?”

“周先生给你的药,系从罗瘸子手上抢过来嘅。”

对方语速平缓,却像扔了个小炮仗。

“本来,罗瘸子要用批药同你换货,系周先生半路截胡。”

截胡?

陈三皮脑子嗡了一下。

这跟周先生说的版本完全反了。

周先生讲,罗瘸子根本就没打算给药,样品都是假的,可现在电话里这人却说药是真的,是周先生硬抢来的。

到底谁才是真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看不过眼,”对方语气里掺进一点不易察觉的厌弃,“周先生做事太绝,不留后路,陈三皮,你同他合作,小心最后被他卖咗,仲要帮他数钱。”

陈三皮听着粤语口音,有点头疼,大部分是连蒙带猜,好在对方说的慢。

“你想让我怎么做?”

“明天晚上,不去见辉哥,”对方说,“直接拎住批货走,离开穗州,罗瘸子嗰边,我帮你搞掂。”

陈三皮低笑了一声:“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对方不以为意,“但你要捻清楚,周先生为什么要你明天晚上才交易?为什么要多拖半日?”

这话,正正戳中陈三皮心里那团疑云。

“他需要时间,”对方自顾自说下去,“需要时间将货运走,需要时间安排路线,明天晚上你去交接的时候,就系他杀刀疤李取货时候,不然你以为,刀疤李到了穗州,为什么迟迟没能跟你见面?”

再次直击陈三皮心坎,他握着听筒的手,微微出汗。

“你怎么知道?”

“我自有我的路子。”

“陈三皮,你系个聪明人,周先生要的不止系扳倒四爷同罗瘸子,他要吞了那批货,而你,只系他棋盘上一只棋,用完了,就可以丢。”

电话两头都静了。

只有陈三皮略微加重的呼吸声,细碎地响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点干:“如果我听你的,带着货走,你能给我什么保证?”

“保证你阿妈的药不会断,”对方答得很快,“保证你平安离开穗州。”

“条件?”

“条件系,你要将批货交给我,”对方说,“五十万国债券,我帮你处理,换成银纸,分你三成。”

三成,十五万。

陈三皮的心跳,不受控制地乱了一拍。

十五万,够给娘换肾了。

但他没立刻应。

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清了清嗓:“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我能打给你这个电话,就证明我有能力,”对方说,“对于有能力的人来讲,你手头上批货,只系锦上添花,不系必需。”

他的话透着股优越,优越的让陈三皮觉得像在放臭屁。

陈三皮沉默了几秒。

街灯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痕。

“我怎么联系你?”

“不用联系,”对方说,“你想好了就去107国道石井段找我。”

“咔哒。”

电话断了,忙音单调地响起。

陈三皮慢慢把听筒扣回去,屋子里霎时静得可怕。

他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才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

打火机“嚓”地亮起。

他眯着眼,看着那部暗红色的老式电话机。

机身被磨得发亮,数字键盘上的漆都脱皮,就是这玩意儿,刚才送进来一段不知真假,却足够搅乱人心的消息。

烟雾在肺里转了个圈,又缓缓从鼻孔逸出。

他需要验证。

可怎么验证?

直接问周先生?那是找死。

问阿强?阿强是周先生的人。

只能靠自己。

烟烧到指头,烫了他一下。

陈三皮回过神,把烟摁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穗州的夜更深了。

霓虹灯依然闪烁,但这个城市在他眼里,现在是那么的陌生和危险。

每个人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罗瘸子算他,赵老四算他,周先生算他,现在连不知从哪个阴沟里冒出来的神秘人,也在算他。

他像是只不小心闯进了狼群的羊,四周是绿莹莹的眼睛。

但陈三皮没觉得怕。

打他决定从那个憋屈的“羊圈”里爬出来那天起,就没想过再回去当羊。

他转身,拿出那个黑色手提箱,搁在床上。

明天晚上,他就得拎着这个空箱子去交易。

他得做个决断。

信周先生那条看起来更稳妥,却可能通往深渊的大路?

还是信那个神秘人?

或者……谁都不信。

只信自己手里这把螺丝刀。

陈三皮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

自来水哗哗冲下来,他掬起一捧,狠狠泼在脸上,水很凉,激得头皮一紧。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滴,流过眉骨,流过细小划痕,眼神里那点犹豫渐渐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冷硬。

不管信谁,明天下午那场戏,都得演。

不仅得演,还得演得逼真,演得让人挑不出错。

演好了,才能活。

演砸了,就是死。

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耳朵竖着,听着门外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楼下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

…………

第二天下午两点,日头正毒。

陈三皮拎着帆布包斜挎在肩上。

阿强的车还停在老位置,车窗摇下一半,能看到他半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三皮拉开后门坐进去,把包放在脚边。

“直接去仓库?”

“先兜两圈,周先生交代,看看有没有尾巴跟着。”

阿强从后视镜瞟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打方向盘驶入马路。

车子开得不紧不慢,时不时变个道,拐进小路又绕出来。

陈三皮一直留意着后视镜,车流杂乱,看不出哪辆特别可疑。

兜了差不多二十分钟,阿强似乎确认了安全,这才掉头往白云区方向开。

“周先生的人已经到位,”阿强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仓库附近埋伏十个,都是好手,带家伙的。”

家伙指的是枪。

陈三皮“嗯”了一声,左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螺丝刀的金属杆。

他攥紧了。

“辉哥那边呢?”他问。

“老样子,”阿强顿了一下,“不过仓库后面栋楼,多出两个生面孔,不确定是不是他们的人。”

“可能是四爷的人,”陈三皮说。

“你怎么知道?”阿强略显诧异。

“金刚来了穗州,”陈三皮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他不会闲着。”

车子驶入那片城乡结合部,颠簸起来,离仓库还有几百米,阿强减速,缓缓靠边停下。

“从这儿走过去,”他没熄火,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我不能太近,会被发现。”

陈三皮没多说,拎起帆布包,推门下车。

午后三点的太阳白花花的,路面升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

他沿着路边建筑物的阴影往前走,左手依旧插在裤兜里。

仓库就在前面,蓝皮屋顶被晒得刺眼。

门口多了一辆面包车,站着两个人影,一高一矮,正是昨天那对门神。

高个子先看见他,扭头朝仓库里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失真:

“辉哥!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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