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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周先生


“我怎么信你?”陈三皮问。

周先生从中山装中间口袋摸出一个小瓶子,和罗瘸子给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拧开盖子,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伸到陈三皮面前。

“闻闻。”

陈三皮没动。

“怕是迷药?”周先生戏谑说,“迷倒你,我还得扶着你坐到位置上,并且照顾你到站。”

话说到这份上,陈三皮也不矫情,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味。

跟老李叔说的一样,真西力欣有苦味。

“样品,”周先生说,“真药在你踏上火车时,已经在路上了。”

他看了眼手表:“这会,应该到了穗州,我的人看着,你到了,先验货,再办事,如何?”

“你这是料定我会答应了是吗?”

对于陈三皮的问话,周先生只是摊开双臂,算是默认了。

不过,陈三皮确实没有理由拒绝:“如果我答应,有什么好处?”

“好处?”

周先生拍拍手掸掉粉末。

“第一,你娘的命,第二,四爷倒台,火车站那片归你,第三,以后跟我干,路子我帮你铺。”

每一条都很诱人,但陈三皮两世为人,没有被诱惑立即冲昏头。

“代价呢?”

“代价是,你得听话,”周先生言辞直白,“我让你咬谁,你就得咬谁。”

“周先生,我不怪你说的脏,但……”

陈三皮从屁股兜里拿出一张纸,是赵老四签的协议。

“没有你,火车站那边也几乎是我的了。”

周先生视而不见:“你也说了,是几乎,另外……”

他伸手指了指协议,继续说:“你不觉得,这份协议来的太过简单吗?”

一语中的。

周先生话音中的不屑,让陈三皮手里握着的那点优势开始摇摆。

“收起来吧,这份协议在我眼里和废纸没两样,你可知,四爷为什么会签它?”

陈三皮想点头,但又拿不准,最终静静等他说下去。

果然,周先生一反那份从容儒雅。

“你不会觉得凭你那点狠就能让四爷低头?能够在道上混出点名堂的,什么样的狠没见过?”

他继续。

“你真以为聪明一点,讲义气一点就能把事情做漂亮?”

他越说越激动:“你不过就是个草根,毫无根基的草根,是谁给你的自信?不要忘了,四爷,可是扎根十多年的地头蛇……”

周先生顿了顿,指着自己。

“由我扶持成的地头蛇。”

嚣张,跋扈,冷漠。

每一个词都在撞击陈三皮的脑袋,每一个反问都让陈三皮哑口无言。

陈三皮沉默了片刻,慢慢将那张协议折好,重新塞回后兜,动作有些僵硬。

他抬起眼,看向周先生,眼神里的自豪收了起来。

“那您给说道说道,”他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这里头,到底唱的是哪出戏?”

“不用套话,有些东西自己领悟到了才是真正学到。”

周先生下了最后通碟。

“现在,摆在你面前两条路,怎么选?”

陈三皮没说话。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脑子里闪过娘的脸,王寡妇的脸,刀疤李的脸,小山东的脸,二丫的脸。

还有赵老四那张阴冷带笑的脸。

他攥紧了拳头。

“行,我干。”

周先生把小瓶子收起来,走近,拍拍他肩头。

“到了穗州,出站口有人接你,暗号是:今天天气不错。”

说完,他擦过陈三皮的肩膀,回了车厢。

陈三皮站在连接处,看着外面漆黑的夜。

火车轰隆隆的向前,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

而他,正被这头巨兽载着,驶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至少,知道了敌人的敌人是谁。

火车到穗州站是下午三点。

陈三皮随着人流挤出车厢,热浪扑面而来。

九月的穗州还跟蒸笼似的,空气黏糊糊的,带着股说不清的味儿。

汗味、汽油味,还有路边摊烧腊的油腻香。

站台上挤满了人,扛着大包小包的民工,拎着公文包的生意人,穿喇叭裤戴蛤蟆镜的年轻人。

广播里用普通话和粤语交替喊着车次,声音刺耳。

陈三皮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手一直放在包里,握着那把螺丝刀。

出站口排着长队,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检票。

陈三皮慢慢往前挪,眼睛扫视着周围。

接他的人,会在哪儿?

快到检票口时,他看见右边柱子旁站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三十来岁,手里拿着张报纸,时不时抬头看看出站的人。

报纸上写着“拨乱反正、改革开放起步、四化建设。”

和周先生看的一样。

陈三皮走过去,在男人面前停下。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平静,不像混子,倒像坐办公室的。

“是不错,”男人说,粤语口音的普通话,“比昨天凉快点。”

暗号对上了。

男人把报纸折起来:“周先生让我来接你,叫我阿强。”

“陈三皮。”

“知道,”阿强两手插进口袋里,“跟我来。”

两人没走正门,从侧面的员工通道出去,绕到车站后面。

那里停着辆黑色皇冠车,洗的锃亮。

阿强拉开后门:“上车。”

陈三皮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

阿强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先去拿药,”阿强说,“周先生交代了,你娘的病拖不起。”

阿强的话,让陈三皮有些意外,事没办先给好处,讲究,不由得对周先生有所好感。

或者说,周先生有足够的自信,不怕陈三皮拿完东西跑路。

穗州比陈三皮想象中大的多,高楼不多,但街道密密麻麻,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街上人潮涌动,自行车铃铛声、摩托车发动机轰轰声,还有小摊叫卖,吵的人脑袋疼。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个老城区的小巷口。

巷子很窄,两边是骑楼,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在这儿等我,”阿强扭头说,“别下车。”

他一人下去,走进巷子深处的一间药材铺。

铺子门脸很小,招牌上写着“永和堂”三个字,漆都掉了。

陈三皮在车里等着,手一直没离开帆布包。

过了大概十分钟,阿强出来了,手里提着个黑色塑料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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