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威武镖局灭
西郊皇庄别苑,高墙深院,戒备森严。连日来的静养与太医院正亲自调理的汤药,加之长公主李静姝送来的“回春丹”奇效,落无双的伤势已然恢复了大半。体内《升龙诀》真气运转愈发圆融顺畅,不仅修复了受损的经脉脏腑,更隐隐让他的修为比黑石峪之战前更精进了一层,只是那份内敛的锋芒,被苍白的脸色和略显清减的面容遮掩了几分。
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房的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落无双端坐于书案后,面前铺着上好的薛涛笺,手中狼毫悬停,正斟酌着词句,给远在北疆幽州的父王落军山写家书。信中略去了黑石峪的凶险与自身伤势的沉重,只报了平安,言及陛下安置、伤势渐愈,请父王毋忧。至于梅子岭军饷、安平府之事,事关重大,且牵扯皇室隐秘,信中不便多言,只隐晦提及“京中局势复杂,陛下已有圣断”,相信以父王的智慧,自能领会。
前几日,母妃柳韵通过隐秘渠道得知他平安的消息后,揪紧了多日的心总算稍稍放下,气色好了不少,这也让落无双心中宽慰许多。
就在他凝神书写之际,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贴身婢女青衣端着刚煎好的药,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脸上的忧色已褪去大半,见落无双眼神清明,气色渐复,心中欢喜,将药碗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公子,”青衣低声道,声音依旧带着少女的清脆,“方才管家来报,说苑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名叫赵蒹葭。”
“赵蒹葭?”落无双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点。他抬起头,眸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个名字颇为陌生,印象中并无交集。是长宁侯府派来试探或行刺的人?还是其他势力?自己在此处养伤,消息封锁严密,寻常人绝难知晓。
沉吟片刻,落无双放下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倒想看看,在这皇庄别苑、影卫环伺之下,来者是何目的。
“让她进来。”他沉声道,语气平静无波。
“是。”青衣应声退下,不多时,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来人并非落无双预想中任何可能的形象——不是妆容精致的贵女,也不是身手矫健的江湖客,更非侯府仆役。
那是一个少女,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年纪,身量纤细。然而她的模样却令人心惊:一身原本应是鹅黄色的衣裙,此刻沾满了泥土污渍,多处撕裂,露出里面同样脏污的中衣。头发凌乱不堪,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枯草绳勉强束着,几缕散发黏在汗湿的额前和脸颊。脸上满是灰尘与泪痕混合的污迹,嘴唇干裂出血口,一双原本应清澈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而绝望,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名为仇恨的火焰。
她整个人,如同刚从泥泞深渊里爬出来,又像是经历了长途跋涉、饥寒交迫的难民,唯有那挺直的、不肯弯曲的脊梁,和眼中那执拗的光芒,显示出她并非普通的乞丐。
少女一踏入书房,目光便死死锁定了书案后的落无双。她似乎辨认了片刻,喉咙里发出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你…你是齐王世子…落无双吗?”
声音干涩,如同砂石摩擦。
落无双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眼神执拗的少女,心中疑虑更甚,但也升起一丝异样。他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温和:“正是。不知姑娘…”
他话未说完。
那少女在确认了他身份的一刹那,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最后支撑的力气,又像是终于找到了苦苦寻觅的目标,“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
“世子!求世子为我做主!为威远镖局一百三十二口冤魂,主持公道啊!”
凄厉的哭喊声骤然爆发,充满了无尽的悲痛、绝望与哀求,瞬间打破了书房的宁静。少女以头抢地,额头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冲刷着脸上的污迹,留下道道清晰的泪痕。那哭声撕心裂肺,闻者心恻。
落无双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连忙绕过书案,上前几步想要搀扶:“姑娘快快请起!有何冤屈,慢慢说来。若有不平,可去官府衙门…”
“官府?”少女猛地抬起头,脸上交织着泪水与近乎疯狂的悲愤,她一把推开落无双虚扶的手,力道之大,让伤势未愈的落无双都微微晃了一下,“没用的!官府…官府不会管的!他们不敢管!也管不了!家父…家父临死前告诉我…这天下,只有您!只有幽州齐王世子落无双,才有可能…有可能为我们讨回血债!”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哭泣而断断续续,却字字如泣血。
落无双闻言,心中一震。这少女言辞间提及“威远镖局”,又言“官府不敢管”,且指名道姓找到自己…绝非寻常冤案。他稳住身形,不再强行搀扶,而是沉声问道:“姑娘,你且慢慢说。你方才说…威远镖局?家父是?”
少女似乎用尽了力气,瘫跪在地上,哽咽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家父…赵威远…威远镖局…总镖头…”
“赵威远?!”落无双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名字,他记得!印象极为深刻!
约莫一年前,他为了给母妃寻找雪藏花,从绝壁崖上带着花下山,归途中遭遇暗影楼精锐杀手伏击,正是那个时候结识了赵威远。
两人一起对抗暗影楼。落无双为了不牵连他,给赵威远杀出一条血路。让他逃走。赵威远当时还说欠落无双一个人情。
此后一别,各自忙碌,再无联系。落无双只知威远镖局,以信誉卓著、武艺高强著称,却不想…
“赵镖头他…出了何事?你方才说…威远镖局…被灭门?!”落无双的声音沉了下来,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灭了…全灭了…”赵蒹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滔天的夜晚,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悲痛,“一个月前……夜里…毫无征兆…他们…他们就杀来了…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开始问家父古龙玉佩在哪里。家父没说。借着见人就杀…逢人便砍…镖局的镖师、趟子手、伙夫、马夫…还有…还有我娘、我弟弟、才三岁的小妹…”
她泣不成声,几乎无法言语,眼前似乎又浮现出那晚火光冲天、血肉横飞、亲人惨嚎的景象。那是她一生的噩梦。
落无双拳头猛地握紧,指节发白。灭门!而且是如此凶残的灭门!江湖仇杀虽不罕见,但将镖局上下包括妇孺仆役一百余口尽数屠戮,这已不是寻常仇怨,而是泯灭人性的屠杀!
“是谁做的?!”落无双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赵蒹葭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里,爆发出刻骨铭心的仇恨光芒,她几乎是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令人胆寒的名字:
“暗、影、楼!”
落无双心中又是一沉!果然!又是暗影楼!
赵蒹葭继续道,声音因仇恨而扭曲:“带头的是个脸上有疤、眼神像毒蛇一样的男人…我听…听他们喊他…向楼主…”
“向明月!”落无双脱口而出!暗影楼副楼主!梅子岭伏击的参与者之一,赵天赐供词中劫夺军饷、存放赃银的关键人物!当时就是被他一掌打进急流中。要不是遇到王里夫妇,早就死了。
“对!就是他!”赵蒹葭确认道,泪水再次滚落,“家父…家父拼死挡住了他和其他几个高手…让我从密道逃走…他…他最后对我说…‘去京城…找齐王世子落无双…只有他…能为我们报仇…也…也只有他,能保住那件东西…’”
“那件东西?”落无双追问。
赵蒹葭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颤抖着手,伸进自己那污秽不堪、却紧紧裹着的衣襟内侧。她摸索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脏污布片层层包裹的小物件。
她跪行两步,双手将那布包高高捧起,递到落无双面前。布片滑落,露出里面的物事。
那是一块玉佩。
玉佩约莫半个手掌大小,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古白色,并非常见的翠绿或羊脂白,而是一种更为内敛、仿佛历经岁月沉淀的玉色。玉佩造型古朴,雕琢的并非龙凤祥云等常见图案,而是一种奇特的、似龟甲又似星象的复杂纹路,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凹陷的孔洞。玉佩边缘有些细微的磨损,更添古意。
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这玉佩之上。刹那间,玉佩内部仿佛有极淡的、流水般的莹光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古朴。
落无双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块玉佩,他认得!不,更准确地说,他听赵威远说过。当时他说这是一块关乎前朝宝藏的东西。当时他正在护送这块玉佩。
当时赵威远说得含糊,落无双也只当是江湖传说,并未深究。没想到,赵威因为块玉佩,竟为他带来了灭门之祸!
“家父说…世子您知道这块玉佩的价值…”赵蒹葭捧着玉佩,如同捧着她赵家一百三十二条人命的血仇与希望,泪水滴落在古朴的玉佩上,“他说…此物留在我手中,只会招来更多灾祸…唯有交给您…或许…或许能发挥它应有的作用…或者…至少能保住它,不被奸人所得…”
她将玉佩又往前送了送,几乎抵到落无双手边,仰起满是泪痕与污迹的脸,眼中是最后的哀求与决绝:
“赵蒹葭别无他求…只求世子…收下此佩!只求世子…看在昔日家父与您有一面之缘、曾略尽绵力的份上…看在我威远镖局一百三十二口惨死冤魂的份上…将来…若有机会…为我们…报此血海深仇!”
说完,她再次以头触地,长跪不起,瘦削的肩膀因无声的痛哭而剧烈耸动。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少女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落无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落无双看着眼前这枚沾着血泪的古朴玉佩,又看着地上那颤抖的、背负着滔天血仇的少女身影。
暗影楼…向明月…
灭门威远镖局,是为了这块前朝秘藏玉佩!
劫夺梅子岭军饷,勾结长宁侯,伏击自己…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指向这个神秘而强大的杀手组织。他们的触角,远比想象的更深,所图谋的,也绝不仅仅是钱财!
落无双缓缓伸出手,并没有立刻去接那块玉佩。而是先弯下腰,用双手稳稳地扶住了赵蒹葭颤抖的双肩,一股温和的《升龙诀》真气渡入,助她稳定几乎崩溃的心神。
“赵姑娘,请起。”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赵蒹葭在他的搀扶下,茫然地抬起头。
落无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赵镖头于我有恩,威远镖局之惨案,人神共愤。此仇,我落无双,记下了。”
“这块玉佩,既是赵镖头遗命,又是血仇见证,我暂且替你保管。但我向你承诺,它在我手中,绝不会用于满足私欲。它或许,能成为斩向仇敌的一把利刃。”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
“暗影楼,作恶多端,罄竹难书。他们欠下的血债,又何止你威远镖局一家?姑娘,你且在此安心住下,好生休养。报仇之事,非一日之功。但请你相信,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们…逍遥不了多久了。”
赵蒹葭听着他坚定有力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意,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中,终于抓住了一丝微光,一丝温暖。她紧绷了整整一个月、几乎断裂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稍稍松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更咽的声音,更多的泪水涌出,但这一次,泪水里除了悲痛,似乎多了一丝叫做“希望”的东西。
落无双对一旁的青衣示意:“青衣,带赵姑娘去厢房,准备热水衣物,请太医来看看,好生照料。”
“是,公子。”青衣连忙上前,小心地搀扶起虚脱的赵蒹葭。
赵蒹葭在离开前,回头深深看了落无双一眼,那一眼,包含了无尽的托付与期盼。
书房门轻轻关上。
落无双独自立于房中,手中握着那块古玉佩。玉佩入手温润,却仿佛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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