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蹉跎
齐王府,后花园。
春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园中桃花正盛,粉白嫣红,如云如霞。假山嶙峋,流水潺潺,锦鲤在池中嬉戏,搅碎一池春光。
江南园林的景致,在这北境雄城中独树一帜。这是当年王妃柳韵嫁入王府时,落军山特意请江南工匠耗时三年修建的,只为慰藉妻子的思乡之情。
但此刻园中人的心情,却与这明媚春光格格不入。
落无双坐在轮椅上,由一名青衣侍女推着,沿着青石板小径缓缓行走。
他披着雪白狐裘,衬得脸色愈发苍白。胸前缠着绷带,隐隐透出药味;腿上盖着墨绿色薄毯,遮住那双曾经踏雪无痕的腿。三个月调养,外伤已愈合大半,但内里的空虚与无力,却如影随形。
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曾经灵动如星,锐利如剑,如今却空洞、迷茫,如一潭死水,映不出丝毫生机。
武功尽废,对武者来说,是比死更残酷的打击。
“世子,今日阳光好,多晒晒对身体有益。”青衣柔声道,声音如春风拂柳。
她叫青衣,年方十八,是王妃柳韵的贴身侍女,从小在王府长大。柳韵病重期间,她日夜不离,煎药喂食,擦拭翻身,无微不至。如今王妃病情稍稳,又被派来照顾落无双。
青衣容貌清秀,不施粉黛,眉眼间自有江南女子的温婉。一身淡青衣裙,外罩同色比甲,发髻简单,只插一支素银簪子。
落无双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池中游鱼。那些锦鲤肥硕鲜艳,在阳光下鳞片闪烁,自由自在。
青衣暗暗叹了口气,推着轮椅来到池边凉亭。亭中石桌上已备好茶点,一壶“云雾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世子,喝点茶吧。”她倒了杯茶递过去,动作轻柔。
落无双接过白玉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微微一顿。从前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如今却连端杯茶都会轻颤。
他抿了一口,茶香清冽,是江南进贡的极品。但他尝不出滋味。
沉默,漫长的沉默。
园外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
落军山走进来,一身常服,未戴冠冕。看到儿子这副模样,他心中一痛,如被钝刀切割,但面上还是露出温和笑容:“无双,今日感觉如何?”
“父王。”落无双抬头,勉强扯了扯嘴角,“好多了。”
落军山在儿子对面坐下,仔细打量。三个月了,伤势渐愈,脸颊有了些血色,但那股精气神却再也回不来了。
从前的落无双,虽顽劣纨绔,惹是生非,但眼神灵动,充满朝气,像一团燃烧的火。现在的他,却如一盏将尽的油灯,光芒黯淡,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无双,”落军山斟酌着开口,“武林大会已经开了。那些伤害你的人,父王一个都不会放过。”
落无双点头,语气平淡:“谢父王。”
听不出喜怒,甚至听不出情绪。
落军山心中一叹,换了个话题:“你母亲昨日醒了片刻,虽然很快又睡去,但御医说这是好兆头。雪藏花虽只剩七片,药力大减,但终究是保住了她的命。再调养几个月,应该能下床走动了。”
提到母亲,落无双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如死水微澜:“母亲她……真的能好?”
“能。”落军山肯定道,握住儿子的手,“御医说了,只要精心调养,再活二十年不成问题。只是毕竟没能用先天内力导入药力,经络淤塞未通,身体不能恢复到最佳状态,往后需长期服药静养。”
落无双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那就好。”
只要母亲能活下来,他这一年的艰辛攀爬,这一身的伤痕累累,都值了。绝壁崖的罡风,乱石坡的血战,丹田破碎的剧痛——在母亲的性命面前,都不算什么。
“无双,”落军山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你的武功……”
落无双沉默。
经脉寸断,丹田破碎——这是武者的绝症,医书上称为“武道天堑”。除非有传说中的“续脉金丹”“造化丹”这等神物,否则绝无可能恢复。
但那样的神药,百年难遇,可遇不可求。纵是皇宫大内,齐王府库,也找不出一颗。
“御医说,能保住性命已是奇迹。”落无双淡淡道,目光投向池面,“武功……不重要了。”
落军山看着儿子,心中苦涩如黄连。
不重要?怎么可能不重要。
十六岁的先天,千年不遇的武道奇才,本应前途无量,光耀门楣,如今却成了废人。这种打击,换谁都难以承受。
“无双,”落军山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沉声道,“就算没了武功,你还是齐王府的世子,是父王的儿子!这幽州六郡,三十万幽州军,将来还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落无双笑了笑,笑容苍白:“父王说笑了。”
交到他手上?一个废人,如何镇得住幽州六郡虎狼之地?如何统率十万骄兵悍将?如何应对朝堂明枪暗箭?
父王这是在安慰他,他知道。
“好了,你好好休息。”落军山起身,拍了拍儿子肩膀,“父王还有公务要处理。青衣,照顾好世子。”
“是,王爷。”青衣躬身。
落军山转身离去,步伐比来时沉重许多。
园中重归寂静,只有风吹桃花的簌簌声,和池水潺潺。
落无双望着水面出神,良久,忽然道:“青衣,推我出去走走。”
“世子想去哪里?”青鸾问。
“街上。”落无双道,“好久没出去了。”
青衣犹豫:“世子,您的伤……御医说还需静养,不宜劳累。”
“无碍。”落无双淡淡道,“只是看看,不远走。”
青衣见他眼中难得有一丝坚持,不忍再拒,只好点头:“那奴婢去备车。”
“不必。”落无双摇头,“轮椅就好。我想……看看幽州城。”
他想看看,这座他生长了十六年的城池,在他离开一年后,变成了什么模样。更想看看,那些曾经被他欺负过的百姓,如今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他。
同情?怜悯?还是……幸灾乐祸?
幽州城大街,一如既往的繁华。
时近午时,阳光正好。主街“朱雀大街”宽十丈,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深痕迹。两旁商铺林立,酒旗招展:绸缎庄、酒楼、茶肆、药铺、铁匠铺、当铺……应有尽有。
车马如流,行人如织。北地民风彪悍,街上随处可见佩刀带剑的江湖人,但都规规矩矩,不敢造次——王府刚开了武林大会,此刻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谁也不敢触霉头。
落无双坐在轮椅上,由青衣推着,缓缓走在街边。
他一身月白长衫,外罩雪白狐裘,容貌俊美如画。虽脸色苍白,但眉目间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依旧引人注目。再加上轮椅显眼,很快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
“那是……世子爷?”
“真的是世子!听说他在乱石坡被人围攻,重伤垂死,武功都废了……”
“可怜啊,十六岁的先天,就这么毁了……”
“嘘,小声点,别让世子听见。”
议论声低低传开,如涟漪扩散。有同情,有惋惜,也有压抑的窃喜——当年被这纨绔世子欺负过的人,不在少数。
落无双恍若未闻,只是静静看着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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