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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 章 侵蚀


轿车在返回布鲁塞尔市区的道路上平稳行驶。

窗外的景色从郊区的低矮建筑和空旷田野,逐渐过渡到略显密集的城郊结合部,再进入市区边缘。

依旧是那副灰暗、压抑的色调,行人稀少,建筑物沉默地矗立着,街道上只有零星的、喷涂着欧罗巴联合体标志的车辆驶过。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偶尔灌入的风声。

那名负责开车的欧罗巴军官似乎有些心神不宁,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时不时无意识地收紧,目光也比来时更加频繁地扫向空荡荡的后视镜,仿佛在确认什么。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短促的咳嗽声突然打破了沉默。

声音来自副驾驶座上的那名安保特工。

他猛地侧过头,用手紧紧捂住嘴,肩膀因为咳嗽而轻微耸动。

咳嗽声很快停止,他迅速放下手,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过去。

但脸上却泛起了一抹不正常的潮红,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尽管车内的温度并不高。

几乎在咳嗽声响起的瞬间,李减迭和墨影的目光就如鹰隼般锁定了那名特工。

墨影的身体微微绷紧,右手不易察觉地靠近了腰间。

开车的军官也明显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同事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担忧?

“抱歉,”

副驾驶的特工调整了一下坐姿,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鼻音。

他微微侧头,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语调略显僵硬的中文解释道,“只是……喉咙有点痒,可能是刚才在镇上,吸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或者……呛到了花粉。”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随意,但那份刻意的解释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花粉?

李减迭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车窗外。

这个季节,欧洲大陆的气候早已转凉,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叶子枯黄凋零,灌木丛也大多光秃。

空气中弥漫的是灰尘、潮湿和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哪来的什么花粉?

这个借口拙劣得近乎可笑。

他没有立刻戳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将开车军官那一闪而逝的紧张和特工脸上不正常的潮红,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墨影也收回了目光,但身体依旧保持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戒备姿态。

车内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弥漫开来。

咳嗽仿佛是一个信号,一个不祥的信号,为刚才在圣米歇尔镇看到的景象,添上了一层更深的阴影。

轿车驶入布鲁塞尔市区,戒备明显森严起来。

沿途开始出现更多的检查站,身穿欧罗巴联合体制式黑色作战服的士兵或警察手持武器,警惕地注视着过往车辆。

街道上依旧空旷,但偶尔能看到穿着全套防护服、戴着面罩的防疫人员,驾驶着小型喷洒车辆,对街道和公共设施进行消毒。

空气中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越靠近欧罗巴联合体总部所在的“欧洲区”核心地带,警戒等级越高。

高耸的混凝土路障,架设着自动武器平台的装甲车,牵着防暴犬巡逻的士兵,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

这里仿佛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堡垒,与外围那死寂的小镇和萧条的市区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就在这看似铜墙铁壁、戒备森严的防卫圈内,李减迭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些不和谐的细节。

经过一处检查站时,负责检查他们车辆证件的一名士兵,在递还证件时,忍不住偏过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咳嗽。

尽管他立刻用手套捂住嘴,但肩膀的耸动和瞬间憋红的脸颊无法掩饰。

旁边的同伴立刻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责备,也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无奈。

驶入一条专供特殊车辆通行的隧道时,李减迭看到隧道口执勤的两名士兵,其中一人正靠在墙边,微微佝偻着身体,捂着嘴低声咳嗽。

另一人则与他保持了一段距离,目光警惕地看着驶过的车辆,脸上也带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带着疲惫和血丝的眼睛。

甚至在进入联合体总部地下停车场入口时。

那个负责指挥车辆进入、看起来像是小队长的人,在对通话器说话时,也夹杂着几声明显的、极力压抑的干咳,声音通过停车场略显空旷的空间,隐隐传来。

咳嗽。

无处不在的咳嗽。

在这代表欧罗巴联合体最高权力和武力的核心区域,在这些本应最精锐、最健康、纪律最严明的士兵和安保人员中,那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如同细微却顽固的裂痕,悄然蔓延在看似坚固的堡垒之上。

李减迭的脸色,随着每一次咳嗽声的响起,便沉下去一分。

这绝不是什么“呛到花粉”或者“小感冒”能解释的了。

这分明是一种已经形成规模、且正在快速传播的呼吸道疾病,其感染范围和严重程度,恐怕远非欧罗巴官方轻描淡写的“未知流感、可防可控”那么简单。

而且,它已经侵入了这个联合体最核心的防卫力量。

轿车终于在地下停车场深处一个专用车位停稳。

开车军官和副驾驶的特工似乎都松了口气,迅速下车,为李减迭和墨影拉开车门。

“李将军,请。杜邦主席和几位委员正在小会议室等您,进行第一轮简单会谈。”

军官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李减迭能听出其中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辛苦了。”

李减迭淡淡回应,目光却扫过军官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红的眼眶,然后转向那个刚刚咳嗽过的特工。

特工似乎想避开他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

在军官的引导下,他们穿过一道道需要身份验证和虹膜扫描的厚重防爆门,进入联合体总部内部。

走廊宽敞明亮,温度适宜,墙壁上装饰着象征欧洲团结的旗帜和艺术品,一切似乎都井然有序,与外面的混乱和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但李减迭的感官却被调动到了极致,他注意到,沿途遇到的一些工作人员。

虽然都穿着得体,努力维持着专业形象,但其中不少人也面色不佳,有人在走过时忍不住用手帕捂住嘴轻轻咳嗽,有人眼中带着明显的血丝,还有人在无人角落偷偷服用某种药片。

空气中,除了中央空调循环风的气味,那股淡淡的、甜腥中带着苦涩的消毒水味,依旧隐约可闻,仿佛已经渗透进了这座建筑的通风系统。

“看来,布鲁塞尔市区的情况,也比我想象中要严峻一些。”

在等待一部专用电梯时,李减迭仿佛不经意地开口,目光落在光洁如镜的电梯门映出的、身后那名军官有些心神不宁的脸上。

军官微微一怔,随即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将军阁下多虑了。市区人口密集,一些季节性的呼吸道疾病传播总是难以完全避免。

联合体的医疗系统运行良好,物资储备也充足,完全有能力应对。刚才在镇上看到的,以及……路上的一些小插曲,都属于个别现象,已经得到有效管控。”

“有效管控?”

李减迭不置可否,语气平淡,“包括那些在你们核心防卫岗位上执勤,却控制不住咳嗽的士兵?如果我没记错,贵方的快速反应部队和总部警卫部队,应该执行着最严格的健康筛查和隔离制度。”

军官的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李减迭观察得如此细致,且直言不讳。

“这……将军阁下,士兵们也是人,偶尔的身体不适在所难免。我们的医疗保障是世界一流的,任何确诊人员都会立刻得到隔离和治疗,绝不会影响任务执行和总部安全。”

他的解释听起来有些苍白,甚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急于辩解的慌乱。

电梯门打开,李减迭率先步入,墨影紧随其后。

军官和特工也跟了进来,按下楼层。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有些凝滞。

“我记得,在我那个地方,大约一年前,也曾经流行过一种……很特别的呼吸道疾病。”

李减迭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轿厢里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开始的时候,症状也差不多。发烧,咳嗽,全身酸痛。很多人都以为只是流感,或者某种新型的冠状病毒变种。卫生部门也发布通告,呼吁戴口罩,勤洗手,轻症居家。一切都按着处理常规传染病的流程走。”

军官和特工的身体似乎都微微绷紧了,不自觉地竖起了耳朵。

“直到后来,”

李减迭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的往事,“咳嗽声越来越多,医院开始不堪重负。然后,有人发现,一些重症患者退烧后,行为开始变得……怪异。再后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电梯里安静得能听到通风口细微的气流声,以及军官自己忽然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

那个特工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哐当。”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门缓缓打开。

李减迭率先走出电梯,留下身后脸色发白、额头冒汗的军官和眼神惊疑不定的特工。

他没有回头,但话语却清晰地飘了回来,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预言般的意味:

“希望贵方的‘一流医疗保障’和‘有效管控’,真的能起作用。有时候,最可怕的不是灾难本身,而是灾难已经敲门,人们却还在争论该不该开门,或者试图用漂亮的壁纸把门上的裂缝遮住。”

他没有再多说,在早已等候在电梯口的另一名欧罗巴礼宾官员的引导下,朝着会议室的方向走去。

墨影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最忠实的影子。

但李减迭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如同浸入了冰水之中。

圣米歇尔镇的见闻,只是让他警惕。

返回路上和进入总部后的观察,则让他感到了切实的不安,甚至……一丝寒意。

这场所谓的“未知流感”,传播速度和范围恐怕远超欧罗巴官方承认的程度。

它不仅在社会底层蔓延,甚至已经侵入了联合体的核心权力机构和武装力量。

士兵、安保、工作人员……如果连这些维持基本秩序和防御的力量都大规模染病,战斗力必然大打折扣。

更可怕的是,恐慌和混乱会像病毒一样在内部滋生、蔓延。

而欧罗巴高层对此似乎采取了淡化、隐瞒、甚至可能是刻意压制消息的策略。

这背后有多少是出于避免社会恐慌的考虑,有多少是内部权力博弈的结果,又有多少是纯粹的、可悲的傲慢与轻视?

他想起了国内灾难爆发初期,那些家族势力是如何为了他们的“永生”项目,刻意掩盖、扭曲、甚至利用早期疫情,最终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全面崩溃。

历史,难道要在这片遥远的土地上,以另一种形式重演吗?

如果欧罗巴联合体连自己内部这场“流感”都无法有效控制,甚至可能因此导致统治力量削弱、社会秩序进一步动荡。

那么,他们还有多少余力和诚意,来履行与“烛龙”的合作协议?

所谓的共享情报、协调资源、共同应对海洋威胁,会不会变成一纸空文,或者,变成一方试图从另一方身上榨取最后价值的绝望挣扎?

他原本以为,最大的变数在于欧罗巴内部的政治博弈和各派系对“烛龙”的不同态度。

但现在看来,一个更基础、更致命的威胁,可能正在从内部悄然瓦解这个“盟友”的根基。

合作的前提,是双方都具备基本的行动能力和稳定的内部环境。

如果一方自己已经病入膏肓,自顾不暇,那么所有的合作协议、战略构想,都将成为空中楼阁。

李减迭的脚步没有任何停顿,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无波的表情,但内心却已掀起波澜。

他需要重新评估,评估这场“流感”的潜在威胁等级,评估欧罗巴联合体真实的健康状况和抗风险能力,评估与这样一个可能自身难保的“盟友”进行深度捆绑的风险与收益。

谈判桌上的筹码,或许需要增加一些“防疫”相关的条款了。

甚至,他需要开始考虑,如果欧罗巴这艘大船真的因为这场“病”而出现严重漏洞,甚至倾覆,“烛龙”该如何应对?

是伸出援手,还是果断切割,甚至……趁火打劫?

道德的枷锁依旧沉重,但生存的现实更加冰冷残酷。

李减迭的思绪在冷静的战略计算和隐隐的不安中快速穿梭。

他意识到,此次欧洲之行,目标可能比预想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他不仅要面对谈判桌对面的政客,要提防阴影中的旧敌。

现在。

或许还要警惕一种无声无息、却可能侵蚀一切的“疾病”。

而这场疾病,是否会像他记忆中那场灾难的序曲一样,最终演变成吞噬一切的噩梦?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须看得更清,想得更远。

走廊的尽头,那扇象征着欧罗巴联合体最高决策层的小会议室大门,已经近在眼前。

门后,是依旧试图维持着体面和掌控力的杜邦主席和他的同僚们。

李减迭深吸一口气,将心中所有翻腾的疑虑和冰冷的计算,再次压入心底。

他整了整衣领,脸上浮现出无懈可击的、属于谈判者的平静表情。

无论门后是坦诚,是算计,还是强装的镇定,他都已做好准备。

而欧罗巴联合体内部那悄然蔓延的咳嗽声,将成为他谈判桌上,一个未曾明言、却分量不轻的砝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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