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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焦土政策


沪杭公路。

清晨六时三十分。

天刚蒙蒙亮。

冷白色的晨雾裹着刺骨寒气,漫过坑洼的公路。

公路上早已挤满了人和车。

灰蓝色的军车。

征用的民用卡车。

骡马车队。

徒步的士兵与百姓。

汇成一条望不到头的灰色长龙,在晨雾里缓缓向南蠕动。

发动机的轰鸣、骡马的嘶鸣、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大人粗声的呵斥,搅成一团。

远方村落升起的黑烟,在冷雾里拖出长长的黑色尾巴。

混乱与悲壮,揉成了这幅1937年冬的南迁浮世绘。

一辆满载士兵的卡车上。

满脸胡茬的老兵王铁柱抱着步枪,坐在车厢最外侧。

他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竹林、土坯房。

那些他曾经驻防过、帮老乡挑过水、收过麦子的地方,正被狠狠抛在身后。

一个稚气未脱的新兵凑过来,声音发颤:

“班长,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王铁柱没回头,目光依旧黏在窗外。

闷声道:

“不走,留着等鬼子来请吃饭?”

“可……”新兵张了张嘴,“这些房子,这些地……”

“总司令说了。”

王铁柱打断他,声音硬邦邦的,像手里的枪管。

“上海,暂时借给鬼子住几天。

到时候,连本带利,一起收回来。”

他说得斩钉截铁。

但握着枪管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一根根暴起。

卡车驶过陈家庄村口。

部队在这里驻防了半个月,王铁柱的排就住在村东头陈大娘家。

他还记得那个小脚老太太,总爱端着红薯粥追到战壕边,一边往他手里塞,一边唠叨“娃们打仗苦,多吃点”。

昨晚撤离时。

陈大娘抱着门框死活不肯走,哭喊着“死也要死在家里”。

两个士兵上去架她,被她狠狠咬了一口,骂他们是“土匪”“强盗”。

最后是王铁柱亲自上去,一言不发把老太太扛在肩上,任凭她又抓又踢,硬是塞进了卡车。

老太太哭骂了一路,哭累了就蜷在角落,抱着从祠堂抢出来的祖宗牌位,反复念叨“作孽啊”。

此刻。

车队经过村口。

王铁柱看见,村子已经空了。

最后几个士兵正拎着汽油桶,往屋顶、粮仓、柴垛上泼油。

一个中尉站在打谷场上,举着铁皮喇叭,对着空荡荡的村子做最后喊话:

“还有人吗?!最后一遍!

再不走,鬼子来了!

男的砍头,女的先奸后杀!

老人孩子扔井里!

都听清楚了吗?!”

声音在晨雾里荡开,只有远处几声零星的狗叫回应。

中尉放下喇叭,对身旁的士兵一挥手:

“点火!”

几根火柴同时划燃。

橘红色的火苗蹭地窜起,沿着茅草屋顶、木质房梁疯狂蔓延。

火舌舔舐着铅灰色的天空,黑烟滚滚升起,把冷白色的晨雾染成了肮脏的橘红色。

先是几处火光。

然后是几十处。

最后整个村子都陷入了火海。

两百年的老宅。

五十年的祠堂。

新盖的瓦房。

猪圈、牛棚、磨坊。

全在燃烧。

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木材爆裂的噼啪声,和一股说不清的焦糊味。

王铁柱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能想象陈大娘看到这一幕时,会怎样撕心裂肺地哭喊。

那是她祖祖辈辈扎根的地方,是她所有的记忆和念想。

但他更清楚。

如果不烧。

这些房子会变成日军的营房。

这些粮食会变成日军的军粮。

这些木材会变成日军的工事。

鬼子会踩着这些村庄的废墟,一路向南,屠杀更多像陈大娘这样的百姓。

“班长……”

新兵的声音带着哭腔。

“都烧了……全烧了……”

王铁柱睁开眼,看着新兵通红的眼睛。

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记住了,小子。

今天咱们烧的是房子,救的是命。

房子烧了能再盖。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卡车驶过村口。

村子被抛在身后。

火焰在反光镜里越来越小,最终被晨雾和烟尘彻底吞没。

王铁柱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跳动的火光。

转身坐正,对着司机吼道:

“加速!别他妈回头看!”

司机一脚油门踩到底。

卡车轰鸣着,汇入向南的洪流。

几公里外的张家集。

冲突更加惨烈。

张家祠堂前。

七十多岁的族长张老栓,死死抱着两扇朱漆斑驳的大门。

额头青筋暴起,一张老脸憋得通红。

嘶吼声几乎要撕裂喉咙:

“这是我张家的祠堂!

乾隆年间修的!两百三十七年了!

祖宗牌位都在里面!

列祖列宗都在看着!

你们要烧,先打死我这把老骨头!

来啊!朝这儿打!”

他猛地挺起干瘦的胸膛,用手指狠狠戳着自己的心口。

浑浊的老眼里,布满了血丝和绝望。

祠堂前围了一圈士兵。

带队的赵少尉脸上有一道斜跨眉骨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格外凶悍。

赵排长面无表情地看着张老栓。

又看了看祠堂里那些蒙着灰尘、密密麻麻的牌位。

沉默了三秒钟。

他抬起手,对身旁两个士兵做了个手势。

“放开我!你们这些天杀的兵痞!土匪!强盗!”

张老栓拼命挣扎,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门框。

指甲劈裂,鲜血顺着木纹往下淌。

一个士兵伸手去掰他的手指。

“咔嚓”一声轻响。

是指骨被硬生生掰开的声音。

张老栓痛得惨叫一声,却依旧不肯松手。

反而猛地扭头,一口狠狠咬在左边士兵的手臂上!

“啊!”

士兵痛呼一声,手臂瞬间渗出血迹。

但他没松手,反而手臂一拧,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将张老栓的胳膊反剪到背后。

张老栓被按得跪倒在地,脸贴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

嘴里还在嘶吼:

“畜生!你们不得好死!

祖宗不会放过你们!

我做鬼也要咒你们——”

赵排长蹲下身,看着他因愤怒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张老爷子,对不住了。

鬼子来了,你这祠堂。

要么被他们当马厩,要么被他们烧了祭刀。

与其留给鬼子糟践,不如咱们自己烧了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到了湖南,总司令说了。

给你们盖新的,比这个更大更气派。

牌位,我们都给你们请上车了,一个不少。”

张老栓根本不听,只是疯了一样挣扎。

唾沫混着血丝从嘴角流出来:

“放屁!你们就是土匪!

烧杀抢掠!

我张家十七代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

你们要遭报应!断子绝孙的报应!”

赵排长不再说话。

站起身,对士兵挥挥手:

“抬走。”

两个士兵架起还在咒骂的张老栓,像拖一袋粮食一样走向村口的卡车。

老人的布鞋在青石路上磨得破烂,脚后跟渗出鲜血,在地上拖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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