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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强硬搬离


10月6日  09:00。

南京城。

秦淮河畔。

一条陋巷深处。

“砰!”

年久失修的薄木板门。

被一只穿着厚重军靴的脚猛地踹开。

木屑飞溅。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三个士兵冲了进来。

打头的班长是个黝黑精瘦的汉子。

脸上有道斜穿脸颊的疤。

眼神冷硬。

他扫了一眼这间家徒四壁的破屋。

一张瘸腿的桌子。

两张破板凳。

角落里堆着些破烂家什。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棉袄、头发花白的老汉。

正坐在门槛上。

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对破门而入的士兵恍若未闻。

“老头!”

班长声音粗嘎。

“收拾东西,马上走!

全城撤离,鬼子要打过来了!”

老汉慢悠悠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

浑浊的眼睛抬了抬。

瞥了班长一眼。

又垂下。

盯着地面。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不走。”

“什么?”

班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我说,不走。”

老汉又吸了口烟。

语气平淡。

甚至带着点麻木的固执。

“我祖坟在这儿。

家在这儿。

活了六十八年。

没出过南京城。

鬼子来了。

还能把我这糟老头子怎么着?

换个皇帝。

不一样交粮纳税?

跟谁过。

不是过?”

“放屁!”

班长身后的年轻士兵忍不住骂了一句。

“鬼子不是皇帝!是畜生!

他们在上海、在苏州干的事,你没听说吗?”

老汉不吭声。

只是吧嗒吧嗒抽烟。

烟锅里的火星。

在昏暗的陋巷里。

明明灭灭。

班长脸色阴沉下来。

上前一步。

猛地伸手。

一把夺过老汉手里的旱烟杆。

狠狠摔在地上!

“咔嚓”一声。

竹制的烟杆断成两截。

老汉身体一颤。

终于抬起头。

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但更多的是认命般的木然。

“不走?”

班长盯着他。

一字一句。

“不走也得走!

抬,也要把你抬走!

二狗,铁柱!”

“是!”

身后两个士兵应声上前。

一左一右。

架起老汉的胳膊就往外拖。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

强盗!你们比鬼子还凶!

老子死也要死在家里!放开!”

老汉这才彻底慌了。

瘦削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双脚乱蹬。

拼命挣扎。

破口大骂。

唾沫星子喷了士兵一脸。

但他那点力气。

在两个年轻力壮的士兵面前。

微不足道。

他被半拖半架着。

弄出了破屋。

弄出了陋巷。

扔进了一辆等待的、挤满了同样哭喊挣扎人群的卡车上。

卡车车厢里。

有抱着婴儿哭泣的妇女。

有眼神空洞的青年。

有瑟瑟发抖的孩子。

看到老汉被扔进来。

哭声更响了。

老汉瘫坐在车厢冰冷的地板上。

不再挣扎。

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那间越来越远的破屋。

看着那扇被踹坏的门。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呜咽。

然后。

他猛地用头撞向车厢板。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额头立刻破了。

血流下来。

糊住了眼睛。

“我要回家……让我回家……

死也死在家里……”

他喃喃着。

声音嘶哑绝望。

类似的场景。

在南京城的大街小巷。

成千上万次地上演。

城东一个还算齐整的小院里。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整洁但已洗得发白旗袍的老太太。

死死抱着堂屋的门框。

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指甲深深抠进门框的木头里。

她脸上满是泪水。

声音凄厉。

“我不走!

我十六岁嫁到这家。

六十年了!

我男人死在这里。

我儿子死在这里。

我哪儿也不去!

要死。

我也要死在这屋里!

死在我家的门槛上!”

两个士兵试图掰开她的手指。

但那双手像铁钳一样。

班长咬牙。

上前。

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地。

用力掰开。

老太太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

指甲崩裂。

鲜血顺着门框流下来。

在陈旧的木头上。

留下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她被强行拖离。

那双流血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她守了六十年的门。

直到被拖出院子。

消失在士兵的背影后。

靠近城门的主街上。

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商铺老板的中年男人。

猛地从被士兵驱赶的人群中冲出来。

拦在一队士兵面前。

脸色涨红。

挥舞着胳膊怒吼。

“凭什么?!

你们凭什么赶我们走?!

这是我们祖祖辈辈住的房子!

是我们的家!

日本人来了怎么样?

日本人来了也不一定会杀人!

他们也要人干活。

也要人交税!

我们世世代代住在这里。

凭什么你们一句话。

就要把我们像赶牲口一样赶走?!

你们跟那些抢地盘的军阀有什么两样?!”

带队的连长。

脸上带着上海战场留下的狰狞伤疤。

冷冷地看着他。

等男人吼完。

喘着粗气瞪着他时。

连长一步上前。

毫无花哨的一拳。

狠狠砸在男人脸上。

“砰!”

男人惨叫一声。

仰面摔倒。

鼻血长流。

嘴角也破了。

连长居高临下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冰冷的、看透生死的漠然。

他开口。

声音不大。

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上海、苏州……

一路杀过来。

屠了几十个村子。

杀了多少人。

你知道吗?

日本人的刺刀挑死过多少孩子。

你知道吗?

他们强奸妇女的时候。

会不会问她们愿不愿意?

他们放火烧房子的时候。

会不会问里面的人走不走?”

他顿了顿。

弯下腰。

看着地上捂着脸、眼神从愤怒变成惊恐的男人。

声音更冷。

“你去问问那些死在闸北、死在罗店、死在苏州河边的人。

问问他们。

日本人来不来杀人。

你要是想问。

我可以送你去下面问。”

男人脸色惨白。

嘴唇哆嗦着。

说不出话。

“带走!”

连长直起身。

挥了挥手。

两个士兵上前。

架起瘫软的男人。

扔进了队伍。

类似的抵抗、哭嚎、挣扎、厮打。

在南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发生。

士兵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

用近乎冷酷的强硬。

将一个个哭喊挣扎的百姓。

从他们祖祖辈辈居住的房屋里拖出来。

从他们视为生命根基的“家”中带走。

塞进卡车。

推上船只。

他们的动作或许粗鲁。

他们的表情或许冷漠。

但他们推进的速度。

快得惊人。

下关码头。

登船区。

一个须发皆白、看起来有八十多岁的老人。

死死抱着连接跳板和码头的一根粗大木桩。

任凭士兵怎么拉扯。

就是不松手。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力气却大得惊人。

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我生是南京人。

死是南京鬼!

让我死在这儿!

让我死在这儿!”

老人嘶声喊着。

额头因为拼命用力抵在木桩上。

已经磕破。

鲜血顺着满是皱纹的脸流下来。

滴在污浊的码头上。

两个年轻士兵试图掰开他的手。

但老人抱得太紧。

一个军官走过来。

看了一眼。

眉头都没皱一下。

对士兵说。

“掰开。小心点,别伤着他骨头。”

士兵咬牙。

用了更大的力气。

一根手指。

两根手指……

老人的手指被一根根掰离木桩。

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老人发出绝望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嚎叫。

但终究敌不过年轻士兵的力量。

被从木桩上扯了下来。

随即被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起。

拖向跳板。

他的双脚在码头上无力地蹬踏。

鞋子都掉了。

赤脚刮过粗糙的地面。

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依旧在嘶喊。

只是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调。

周围等待登船的百姓。

默默看着这一幕。

有人别过头去。

有人低声啜泣。

有人眼神麻木。

恐惧,愤怒,茫然,绝望。

还有一丝对未知命运的畏惧。

混杂在一起。

不远处。

一个临时搭建的瞭望台上。

李卫放下了望远镜。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紧抿的嘴唇。

和眼角细微的抽动。

显示他内心的波澜。

一个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参谋跑上来。

手里拿着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传单。

上面印着“陈逆掳掠百姓,天理难容”的字样。

参谋脸色涨红。

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长官!您看看!

城里到处在发这个!

还有……还有好多百姓骂我们是强盗!是土匪!

比日本人还坏!

我们……我们这样强行把人带走。

是不是……是不是太……”

他“太过分”三个字没说出口。

但意思很明显。

李卫沉默了几秒。

目光扫过码头下那片混乱而绝望的人海。

扫过那些被士兵半强迫着推上跳板、哭喊挣扎的身影。

最后落回年轻参谋因激动和困惑而涨红的脸上。

他缓缓开口。

声音沙哑。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你知道。

在上海,在苏州。

日本人是怎么做的吗?”

年轻参谋愣了一下。

摇摇头。

“他们不会劝。

不会拖。”

李卫的声音很冷。

像南京深秋的江水。

“他们直接用刺刀。

用机枪。

用火烧。

男人,杀。

女人,强奸然后杀。

孩子,挑在刺刀上玩。

老人,扔进火堆。

房子,烧光。

东西,抢光。

人,杀光。”

每一个“杀”字。

都像冰锥。

扎进年轻参谋的耳朵里。

“你觉得我们现在过分?”

李卫指了指码头上那些哭喊的人。

“等日本人的刺刀捅进他们肚子。

等日本人的火烧到他们房子。

等他们的孩子被挑在刺刀尖上哭的时候。

他们才会知道。

什么叫真正的‘过分’。”

他顿了顿。

目光投向长江下游。

那里隐约有炮声传来。

是日军的前锋在逼近。

“让他们骂。”

李卫的声音斩钉截铁。

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骂我们是强盗。

是土匪。

是军阀。

随便。

等他们活着到了长沙。

到了武汉。

到了安全的地方。

等他们看到那些从上海、苏州逃出来的人。

听到那些地方发生了什么。

他们自然会明白。”

“我们现在做的。

不是请客吃饭。

不是好言相劝。

是在跟阎王爷抢人!

是在枪口下,刀尖上。

把能救的人。

一个,一个,抢回来!”

“骂名,我们背了。

但这几十万、上百万条命。

得活着!”

年轻参谋愣住了。

看着长官冰冷的侧脸。

又看看码头上那些哭喊的百姓。

张了张嘴。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用力挺直了胸膛。

敬了个礼。

转身跑下瞭望台。

冲进那片混乱的人海。

继续用嘶哑的声音吼着。

“快!上船!别停下!”

李卫重新拿起望远镜。

望向南京城深处。

那里的街巷中。

更多的士兵。

正在执行着同样“冷酷”的命令。

他知道。

此刻的南京城。

每一分每一秒。

都有人在咒骂他们。

仇恨他们。

但他更知道。

历史。

和那些能活下来的人。

会给出最后的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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