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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金陵的黑暗


10月3日  11:00

南京。

总统府会议室。

烟雾缭绕。

气氛沉闷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

长条会议桌旁。

坐着委员长、何应钦、白崇禧、陈诚、顾祝同、张治中。

每个人面前都摊着文件。

但多数人眉头紧锁。

眼神飘忽。

南京市长马超俊正在做汇报。

语气沉重而无奈。

“……委座,诸位长官。

南京市民目前登记在册者约百万。

经多方动员劝导。

目前已通过水陆途径撤离者。

约五十余万。

然所余近半。

多为赤贫之家、老弱妇孺。

既无资财购置车船。

亦无力长途跋涉。

市府财政早已捉襟见肘。

实无力提供足够舟车与沿途给养……”

委员长皱着眉。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政府有难处。

这个可以理解。

但要晓谕市民。

能走的。

务必尽快走。

走不了的……

也要想办法自行安置。

上海那边。

陈树坤还在打。

日本人一时半会儿还打不过来嘛。

留在南京。

暂时……还是安全的。”

他说“暂时安全”时。

语气并无多少把握。

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和推诿。

何应钦立刻接话。

带着惯常的官僚腔调。

“委座所言极是。

当务之急。

是稳定人心。

避免恐慌。

可令警察局、保甲长加强宣讲。

陈明利害。

至于实在无力迁徙者……

唉。

战争时期。

总要有人做出牺牲。”

白崇禧在一旁冷眼旁观。

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牺牲?

牺牲的永远是最底层的百姓。

资源委员会主任翁文灏接着汇报。

语调稍显积极。

“委座。

关于工厂设备内迁一事。

进展尚可。

上海、苏州、无锡等地重要厂矿之机器。

十之六七已拆卸装船。

正沿江西运。

然……”

他迟疑了一下。

看了一眼委员长的脸色。

继续道。

“然陈树坤所部多次来电。

甚至派员接洽。

要求将部分机器设备。

特别是五金、机械、化工类。

转运至其控制的湖南、广东等地。

以就地建立军工产能。

支援前线。

此事……应如何回复?”

委员长几乎是不假思索。

断然道。

“不可!

湖南、广东。

非中央政府完全掌控之区。

设备给了陈树坤。

岂非助长其势?

所有内迁设备。

必须全部、完整运抵重庆!

四川乃我抗战根基。

绝不容有失!”

“是。卑职明白。”

翁文灏低头记录。

心中却是一叹。

前线将士浴血拼杀。

急需补充。

可这门户之见、派系之争。

却高于一切。

会议在一种压抑而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继续。

讨论着番号、补给、防线等空洞议题。

对城外日益临近的烽火。

和城内百万百姓的惶恐。

似乎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与此同时。

南京下关码头。

正午的阳光惨白刺眼。

照在泥泞的江岸上。

照在密密麻麻、绝望的脸上。

这里是人间的修罗场。

是末日图景的缩影。

江岸上。

人山人海。

哭喊震天。

拖家带口的百姓。

挑着担子、背着破包袱。

挤在污浊的泥地里。

眼巴巴望着江中。

那几艘冒着黑烟、吃水很深的轮船。

更多的难民。

从城门方向源源不断涌来。

将码头区域塞得水泄不通。

踩掉的鞋子、散落的行李、被挤倒的老人孩子。

随处可见。

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士兵。

挥舞着警棍、枪托。

呵斥、推搡。

试图在混乱中。

维持一条通往趸船的狭窄通道。

但这通道。

只对少数人开放。

“让开!都让开!

长官家眷登船!”

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

粗暴地推开人群。

护着几个穿绸裹缎、珠光宝气的女眷。

和哭闹的孩子。

趾高气扬地走向栈桥。

他们身后跟着挑夫。

沉重的箱笼压弯了扁担。

连红木梳妆台都被搬上了船。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妇。

抱着一个面黄肌瘦、不停咳嗽的小男孩。

跪在通道边。

对着一个戴眼镜的官员磕头。

额头在粗糙的石板上。

撞得砰砰响。

渗出血迹。

“老爷!行行好!

让我孙儿上船吧!

他爹死在闸北了。

他娘病得起不来。

就剩这根独苗了!

他烧了三天了。

再不找大夫就没了!

求求您。

行行好……”

那官员正忙着清点登船人员名单。

不耐烦地挥挥手。

像赶苍蝇一样。

“滚滚滚!没看见满了吗?

这是王师长的家眷船!

你算什么东西?

再堵在这儿。

以扰乱秩序论处!”

说着。

竟抬脚向老妇肩膀踹去。

老妇猝不及防。

被踹得向后仰倒。

怀里的孩子脱手飞出。

摔在几步外的泥水里。

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嚎。

老妇顾不得疼痛。

连滚爬爬扑过去抱起孙子。

祖孙俩在泥浆里。

哭成一团。

旁边的人群敢怒不敢言。

眼神麻木而绝望。

像一潭死水。

不远处。

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的中年商人。

悄悄凑近另一个管事的军官。

袖子里滑出几卷用红纸裹着的大洋。

不动声色地塞进军官手里。

低声道。

“老总。

行个方便。

我一家七口。

就占个角落……”

那军官掂了掂手里的分量。

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下巴朝船尾方向一努。

“那边。

船尾还能挤挤。

动作快点!”

商人千恩万谢。

连忙招呼抱着箱笼、惊慌失措的家人。

跟着军官指点的方向。

挤了过去。

更多的百姓。

则只能在绝望中。

看着那轮船拉响汽笛。

缓缓离开码头。

驶向烟雾迷蒙的上游。

他们中的许多人。

将永远也等不到下一艘船。

码头的墙壁上。

用石灰水刷着刺目的大字。

“保卫大南京!”

“誓与首都共存亡!”

标语在难民绝望的眼神。

和婴儿的啼哭声中。

显得格外苍白和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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