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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最后10分钟


西贡总督府·作战室。

1932年7月19日  07:50。

晨光穿透厚重的防弹玻璃。

冷白的光斑,斜斜落在作战室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把冰冷的刀。

长条会议桌的正中央,一盏强光灯垂直打在巨大的印度洋海图上。

刺眼的白光圈出一片亮区,死死锁住加尔各答那个被红笔反复圈了无数遍的点。

灯光边缘的阴影里,那面血色军旗静静垂挂。

作战室里,静得能听见每一个人的呼吸。

七个参谋分坐两侧,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全部凝固在海图中央的红点上。

没人抽烟。

没人咳嗽。

甚至连翻动纸张的窸窣声都没有。

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下一秒就要崩断。

陈树坤坐在主位。

他没有看海图,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低着头,左手平放在桌面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击着掌心那块打开的怀表。

黄铜表壳,玻璃表蒙。

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

嗒。

嗒。

嗒。

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门被推开。

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李卫快步走进来,在陈树坤身侧立定,敬礼。

声音因为极度紧绷,干得发涩:

“总司令,伦敦时间已过午夜。最后通牒,剩余十分钟。”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

“伦敦方面,无任何官方代表回应。外交部只发了一封公开电文,通过路透社转发全球,措辞……措辞强烈。”

李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电报纸,展开,却没有念。

电报纸在他指尖,微微发颤。

陈树坤抬眼,目光平静无波。

“念。”

李卫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的作战室里,格外清晰:

“……大英帝国政府严正声明,对近日某些东方军阀毫无根据的战争威胁与野蛮恐吓,表示最强烈的愤慨与谴责。此类行径严重违背国际法基本准则,是对文明世界的公然挑衅。大英帝国将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捍卫帝国尊严与领土完整的权利……”

念到最后,李卫的声音越来越低,脸颊因为愤怒,涨得通红。

“就这些?”陈树坤问。

“……是。”李卫咬着牙,“除此之外,无任何正式外交照会,无任何谈判代表派出,无任何实质性回应。只有……只有这篇骂人的文章。”

参谋们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赤裸裸的敷衍。

傲慢到骨子里的拖延。

七十二小时的最后通牒,在英国人眼里,不过是一篇可以随手扔进废纸篓的狂人呓语。

他们甚至懒得派出一个正式外交官,只是让路透社发了篇檄文,用“东方军阀”、“野蛮恐吓”、“文明世界”这样居高临下的词汇,轻飘飘地打发了。

仿佛陈树坤舰队半个月内连灭法国远东舰队、炸平仰光港、生擒缅甸总督的战绩,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仿佛那五艘俾斯麦级战列舰黑洞洞的炮口,只是小孩手里的玩具。

嗒。

嗒。

嗒。

怀表的秒针,还在走。

陈树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看着掌心那块表,看着秒针一格一格,走向最后的终点。

07:55。

07:56。

07:57。

整个作战室,只剩下秒针跳动的声音。

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码头上战舰锅炉低沉的轰鸣。

参谋们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人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喉结滚动。

李卫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死死盯着陈树坤的脸,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命令。

07:58。

陈树坤合上了怀表。

咔哒。

金属表盖扣合的轻响,在死寂的作战室里,清晰得像一颗子弹上膛。

他抬起头。

目光从怀表上移开,扫过在座每一个参谋的脸,最后落在那面血旗上,落在旗上那密密麻麻的三千一百四十七个名字上。

然后,他站起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

但当他完全站直时,整个作战室的气压,仿佛都瞬间低了几分。

他走到海图前,没有用指挥棒。

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悬在加尔各答那个红点上方半寸。

停了半秒。

然后,指尖重重落下。

咚。

指关节敲击硬木桌面的闷响,沉闷,却带着千钧之力。

仿佛那一指不是点在图上,而是直接戳进了印度洋的海底,戳穿了大英帝国那颗傲慢的心脏。

“英国人不想谈。”

陈树坤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

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锋,冷,静,重,不带一丝情绪,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决绝:

“那就打到他们肯谈。”

他收回手,转身,面向所有人。

窗外的晨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明暗交界线,锐利得像刀裁。

“命令——”

“一,主力舰队,即刻起锚,航向正西,全速前进,目标加尔各答。”

“二,缅甸陆上部队,固守防线,确保西贡至仰光补给线畅通。舰载机编队随舰行动,负责空中侦查与打击支援。”

“三,驱逐舰分前、左、右三队,呈扇形前出警戒,侦查范围扩展至五十海里。巡洋舰编队分列战列舰两翼,保持阵型,随时准备接战。”

“四,全舰队进入一级战备。主炮装填穿甲爆破弹,副炮备弹,防空火力全开。我要在七十二小时内,看到加尔各答港的火光。”

命令一条接一条,清晰,简洁,没有任何冗余。

语速平稳,但字字如铁,砸在地上都能砸出火星。

李卫挺直脊背,胸腔里的热血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脚跟并拢,皮鞋后跟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声,右手五指并拢抬至额侧,吼声震彻整个作战室:

“是!!!”

陈树坤微微颔首,目光最后掠过墙上的血旗,在那三千一百四十七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却像是说给旗上每一个亡灵听:

“从今天起。”

“英国人欠我们的——”

“一炮一炮。”

“连本带利。”

“收回来。”

话音落下,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军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咚咚声。

每一步,都像战鼓,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李卫和参谋们紧随其后。

作战室里,强光灯依旧照着海图。

灯光下,那道从西贡直指加尔各答的猩红箭头,鲜艳得刺眼,像一道刚刚切开皮肉、还在渗血的刀痕。

而此刻,西贡港内,汽笛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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