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西贡末日
帕斯基埃是被炮声震醒的。
不,不是震醒。
他是被从床上,直接震到了地板上。
第一轮炮击炸响的时候,他还在做梦。梦见他回到了巴黎,在香榭丽舍大街散步,阳光很好,路边的咖啡馆飘着浓郁的咖啡香。
然后一声毁天灭地的巨响,他从床上滚下来,狠狠摔在了地板上。
他懵了足足几秒,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炮击。
不是小打小闹的边境炮击,是万炮齐发。
他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样冲到窗前,一把推开了窗户。
然后他看见了地狱。
城北的方向,天空是红的。
不是朝霞那种温柔的红,是火,是血,是爆炸的猩红。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把半边天都彻底遮住了。炮声像永不停歇的惊雷,轰隆隆隆,一刻不停,震得总督府的窗户哗哗作响,墙皮都在往下掉。
远处的港口,更可怕。
海面上,五艘黑色的巨舰,像五座不动的山脉,静静浮在那里。它们的侧舷,炮口还在冒着白烟。港口里,法国舰队的残骸,在燃烧,在沉没,在爆炸。
贞德号断成两截,前半截已经沉了,后半截还翘在水面上,火光从断裂处疯狂喷出来,混着浓黑的烟。
图维尔号不见了。
拉莫特-皮凯号卡在码头上,后半截还在熊熊燃烧。
那些小型舰艇,残骸漂得到处都是,有些已经沉了一半,有些还在水面上打转。
海面是红的。
帕斯基埃站在窗前,腿在抖。
他死死扶住窗框,才没让自己摔倒。
“总督阁下!”
秘书疯了一样冲进来,脸色惨白,军装的扣子都没扣好,头发乱得像鸡窝。
“城北……城北防线……”秘书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完了……全完了……中国人的炮……太多了……我们的人……全死了……”
帕斯基埃转过身,看着他。
“舰队呢?”帕斯基埃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达尔朗呢?”
秘书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抬起手,指着窗外,指着港口的方向。
帕斯基埃重新看向窗外。
他看见了贞德号的舰桥,还露在水面上一点点。舷窗全碎了,里面黑乎乎的,像一只瞎掉的眼睛。
他明白了。
“给巴黎发电报。”帕斯基埃的声音,异常地平静,平静得让他自己都害怕,“西贡沦陷。远东舰队全军覆没。我……我将战斗到底。”
秘书没动。
他看着帕斯基埃,眼神很怪,像在看一个疯子。
“去啊!”帕斯基埃突然嘶吼起来。
秘书一个激灵,转身疯了一样跑了出去。
帕斯基埃走回办公桌前。
桌上摆着一把手枪,勃朗宁M1910,镀金的,是法国总统送给他的礼物,表彰他在远东的“杰出服务”。
他拿起枪,打开保险,子弹上膛。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炮击还在继续。
但已经从前沿阵地,延伸到了城区。炮弹落在西贡城里,落在教堂,落在银行,落在法国人聚居的别墅区。一栋栋精致的法式建筑,在爆炸中倒塌,起火,燃烧。
街上有人在跑。
法国人在跑,越南人在跑,华人也在跑。但他们没地方跑。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落在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火海。
帕斯基埃举起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手指扣在了扳机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来西贡,是1902年,三十年前。那时候他二十六岁,刚从圣西尔军校毕业,被分配到远东殖民地服役。他坐着邮轮,从马赛出发,经过苏伊士运河,穿过马六甲海峡,到达西贡。
他还记得第一眼看见西贡时的样子。湄公河蜿蜒流过,两岸是成片的稻田,高大的棕榈树,穿着奥黛的越南女子,皮肤是健康的棕色,眼睛很大很亮。
他觉得这里真美,像天堂。
然后他在这里待了三十年。
从少尉,到上尉,到少校,到上校,到将军,到最后的总督。他看着西贡从一个小渔村,变成了所谓的“远东的巴黎”。他修路,建学校,开银行,种橡胶,抽鸦片税。他把法国文明带到这里,他让这些“野蛮人”学会了穿西装,喝咖啡,跳华尔兹。
他以为,他会在这里终老。死的时候,会有隆重的葬礼,会有法国人、越南人、华人,都来送他。他的名字会被刻在总督府前的纪念碑上,被后人永远铭记。
现在,他要死在这了。
不是死在温暖的床上,是死在自己的枪下。
因为中国人打过来了。
因为陈树坤。
帕斯基埃闭上了眼睛。
手指用力。
扣下扳机。
“咔哒。”
空膛。
他愣住了,猛地睁开眼,看向手里的枪。
弹匣是满的,保险开了,子弹也上膛了。
为什么没响?
他又扣了一次扳机。
“咔哒。”
还是空膛。
他放下枪,拆开检查。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击针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也许是刚才从床上摔下来的时候,也许更早。
他盯着那根断掉的击针,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先是小声的笑,然后越笑越大声,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上帝……上帝啊……你连让我体面地死……都不肯吗……”
他笑着,把枪狠狠扔在了地上。
枪砸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窗外的炮声,停了。
突然降临的安静,比刚才的炮声,更让人窒息。
帕斯基埃止住笑,看向窗外。
城北的火光,渐渐小了。浓烟还在冒,但炮声停了。海上的炮击也停了。那五艘黑色的巨舰,还停在海面上,炮口依旧指着港口,但没有再开火。
然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引擎声。
很多很多引擎,从城北的方向传来。轰隆隆隆,像打雷,却比打雷更沉,更近,更有压迫感。
他冲到窗前,看向北边。
然后他看见了。
装甲车。
很多很多装甲车。
钢铁的怪兽,涂着深绿色的油漆,炮管又粗又长,履带碾过街道,把平整的石板路碾得粉碎。
装甲车后面,是卡车,是步兵。
成千上万的步兵,穿着深灰色的军装,端着枪,从北边涌进来,像决堤的潮水。
青天白日旗,在装甲车的炮塔上飘扬。
在装甲车的车头上飘扬。
在每一个士兵的臂章上,迎风飘扬。
帕斯基埃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他从抽屉里拿出信纸,钢笔,墨水。
他拧开墨水瓶,蘸了蘸墨水,在信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致法兰西共和国总统阁下:
西贡,于今日,1932年7月6日,晨七时,沦陷。
远东舰队全军覆没。守军全军覆没。
我,法属印度支那总督,帕斯基埃,将作为战俘,被中国人俘虏。
愿上帝保佑法兰西。
您忠诚的,
帕斯基埃”
他写完,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上,盖上了自己的总督印章。
然后他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军装的领子,拍了拍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等着中国人,来敲他的门。
PS:祝各位读者除夕快乐,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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