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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金陵的无奈


金陵,清晨6时20分。

书房一片狼藉。

青瓷花瓶碎落满地,镇纸砸穿玻璃窗。

文件撕成碎片,如雪片铺满波斯地毯。

岛主坐在书桌后,一动不动,如一尊冰冷石雕。

瞳孔死死钉住桌上的《血旗昭南》通电译稿。

每一字都像烧红的铁,烫穿视网膜,灼烂心脏。

陈布雷、何应钦、张群等心腹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

他们看着岛主从暴怒砸物,到死寂沉默。

这份平静,比暴怒更恐怖。

“不是清廷奴才,不是金陵官僚……”

岛主开口,声音嘶哑,字字从喉咙挤出来,“珠江淬火的剑,湘江磨砺的刀,闽海沸腾的浪……”

他抬眼瞪向陈布雷,眼底血红,满是绝望:

“他眼里,还有中枢吗?还有国家吗?”

“把我们比作清廷奴才、金陵官僚?他以为自己是谁?孙国父?洪秀全?”

“委座息怒。”陈布雷低声劝慰。

“息怒?如何息怒?”

岛主猛地站起,嘶吼震得窗棂颤鸣,“他当着全世界,骂我们是妥协豢养豺狼的懦夫!”

“骂我们蜷缩在国际公理的虚伪辞令下!”

“他喊以眼还眼、加倍奉还!喊舰炮开国门、铁军十倍关!”

他抓起通电稿,狠狠砸在地上:

“他打的不是英法的脸!是金陵的脸!是我中枢的脸!”

“他告诉全世界,金陵跪着,他站着;金陵软弱,他强硬;金陵卖国,他爱国!”

书房死寂,无人敢应。

所有人都清楚,这通电字字割裂华南与金陵,字字彰显华南正义,字字衬得金陵懦弱无能。

“法使、英使呢?”岛主转向张群。

“法使刚送照会。”张群声音发抖,“要求中枢即刻革职陈树坤、逮捕法办,否则视中国为敌国。”

“英使严重关切,要求中枢控局,否则撤资、支持国联制裁。”

“革职?逮捕?”岛主惨笑,“如何革职?如何逮捕?”

“派兵广东?派你?派敬之?你们打得过三十万德械大军?打得过五百装甲车、二百重炮、六十架战机?”

书房再陷死寂。

“那……我们该怎么办?”何应钦鼓足勇气发问。

“怎么办?”岛主眼神空洞,“发声明谴责?下命令申饬?登报开除党籍?”

他声音低如自语: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陈树坤与法国人两败俱伤,等国际调停,等……奇迹。”

“委座,”陈布雷小心翼翼开口,“若无表态,国际视中枢无能,国民觉中枢软弱,政权合法性……”

“合法性?”岛主厉声打断,“我们还有合法性吗?”

“他骂我们是懦夫,四万万同胞,信他还是信我们?!”

他走到窗前,望向金陵灰蒙蒙的天空。

晨光照亮紫金山、玄武湖,照亮他苦心经营五年的首都。

可他清楚,从清晨6点起,这座首都、这个中枢、他半生奋斗的政权,已名存实亡。

“给外交部发电。”

岛主声音疲惫,瞬老十岁,“以中枢名义发声明:陈树坤擅开边衅、破坏国策,一切行为系个人妄为,中枢绝不承认。”

“外交事务归中枢统一办理,中枢将对此……严肃处理。”

“如何处理?”陈布雷忍不住追问。

“如何处理?”岛主眼神空洞,反问,“你说,如何处理?”

他缓缓开口,字字绝望:

“等。”

“等陈树坤赢,或等他输。”

“他赢,便认他为民族英雄,称其行动获中枢默许。”

“他输,便斥他为民族罪人,称其背叛国家民族。”

书房死寂。

只有挂钟滴答作响,为风雨飘摇的中枢,倒数残时。

香港,总督府,上午7时30分。

英督威廉·皮尔爵士端坐会议室,面前摊满密电。

驻华武官、远东舰队司令、情报处长悉数到场。

气氛无河内的绝望,无金陵的慌乱。

只有冰冷的警惕,与赤裸裸的利益算计。

“先生们。”皮尔开口,声线平稳,“法兰西北圻之乱,已演变为全面战争。今晨广播,你们都听了。陈树坤,此人不简单。”

“何止不简单。”情报处长推镜,“他用法语巴黎音,广播不是战书,是政治檄文、历史审判。”

“定性法兰西六十年殖民为鸦片贩子、劫匪、屠夫,将战争包装成文明清算、集体处决。”

他声音低沉:

“此人危险在政治,不在军事。他懂抢占道义制高点,懂煽动民族情绪,懂瓦解殖民合法性。”

会议室死寂。

所有人都懂,今日他对法,明日便可对英。

香港、马来亚、缅甸、印度,整个英殖民体系,都将面临噩梦。

“警惕必须有,但眼下不介入。”皮尔缓缓定调,“法兰西自作自受,让他们自行收拾。”

“英在华核心利益在华南、长江流域,陈树坤矛头指向印支,与我无涉。”

“不必为法兰西,与三十万现代化军队开战。”

“完全不作为,恐显英国软弱。”舰队司令开口,“若陈树坤胜,掌控印支,势力膨胀,必威胁香港、华南利益。”

“让他膨胀。”驻华武官冷声道,“让他与法国人死战,两败俱伤最佳。”

“待战局焦灼,我方出面调停,英法中三方皆有求于我,可最大化英利益,甚至扩利。”

皮尔颔首,老牌帝国的冷酷算计,尽显无余。

“命香港驻军一级战备。增派两艘巡洋舰、四艘驱逐舰。”

“严密监控华南,严禁开第一枪。向金陵中枢施压,控局维稳。”

他眼中精光一闪:

“秘密接触陈树坤,民间渠道、商业渠道,试探其态度。”

“若此人真能成事,英需重新考量,与华南新政权的关系。”

“承认他?”情报处长愕然。

“非承认,是务实接触。”皮尔冷声道,“英外交,只认实力,不认道义。”

“若陈树坤拿下印支,他便不是地方军阀,是亚洲核心势力。”

“与他打交道,远比重塑金陵软弱中枢,更符合英利益。”

无人反对。

窗外维多利亚港海浪轻拍码头,为日不落帝国的亚洲算计,奏响沉闷伴奏。

北仑河前线,清晨6时30分。

首轮重炮齐射结束十分钟。

对峙前线的死寂,非但未破,反而愈发凝固。

南岸法军阵地。

硝烟缓缓飘散,露出被炮火撕碎的大地。

弹坑如伤疤,密密麻麻,深可见骨。

炸毁的机枪巢仍在燃烧,木材噼啪作响。

伤员哀嚎隐约可闻,转瞬被军官呵斥、军医奔忙掩盖。

士兵伏在战壕里,眼神彻底变了。

再无三日之前的傲慢不屑,只剩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们亲耳听了死刑宣判,亲身挨了毁灭炮击。

他们清楚,对岸三十万人,不是来争城夺地。

是来杀人,是来终结法兰西亚洲统治。

是用他们的血,洗刷中华百年屈辱。

年轻阿尔及利亚士兵低声祷告,阿拉伯语抖得不成调。

法国老兵默默压弹,动作缓慢而决绝。

伪军阵地空出大片,不是战死,是溃逃。

法国军官处决十几名逃兵,尸体挂在沙袋上示众。

可恐慌已生根,再也拔不掉。

北岸联军阵地。

硝烟散尽,金红朝阳洒遍战壕。

阵地上弥漫着火山喷发前的压抑沸腾。

士兵依旧伏身,眼底燃着复仇烈焰。

总座的广播宣言,血旗的誓言,刻进每一寸骨髓。

时候到了。

血债,该还了。

广东籍机枪手抚摸MG34冰冷枪身,粤语喃喃:

“阿爸阿妈,大哥细妹,在天有灵,看我报仇。”

湖南籍炮手将150毫米榴弹推入炮膛,关闩,抹掉眼角热泪。

晨风卷走泪痕,只留决绝。

福建籍装甲兵坐在半履带车驾驶座,引擎预热,排气管吐着青烟。

仪表盘贴着照片,是死在西贡橡胶园的哥哥,笑容灿烂。

“阿哥,等我。用法国人的血,给你祭奠。”

全线战壕,三十万士兵,三十万颗灼烧的心。

等待同一个指令。

等待那一声——

冲锋!

防城前线指挥部,清晨6时40分。

陈树坤立在观测口,望向对岸。

晨雾散尽,朝阳照亮战场。

法军阵地惨状清晰可见:炸毁的工事、燃烧的车辆、慌乱的人影、示众的逃兵尸体。

他的目光,越过北仑河。

望向河内,望向西贡,望向法兰西六十年殖民统治,望向中华百年屈辱血债。

抬腕看表。

6时40分。

广播宣战,已过四十分钟。

总攻倒计时,正式开启。

转身看向徐国栋,声音冷如铸铁:

“广播与首轮炮击,敲碎他们的壳。按预定计划,完成最后备战。”

“今日中午12时前,我要血旗插上芒街废墟。”

徐国栋立正敬礼,声线嘶哑而坚定:

“是!”

转身冲向通讯室。

三十秒后,命令传遍全线,钻进三十万士兵耳中:

总攻时间——今日上午8时整!

判决——执行!

北仑河上,朝阳彻底挣脱云层,金红光芒泼洒大地。

硝烟被晨风卷散,硝烟味、血腥味、焦糊味混在一起。

裹着恐惧,裹着仇恨,弥漫两岸。

两岸炮口森然,在朝阳下反射冷冽金属光。

九米长、六米宽的兆民血旗,在联军前沿观察哨高高飘扬,晨风猎猎作响。

旗面无图案、无文字,只有斑驳血渍、泪痕、断发、碎布。

是广州三万工人血书,是湖南三万七千学生断发,是泉州万家孝服血泪,是上海百万市民悬赏。

是芒街两千冤魂,死不瞑目的眼。

血旗在晨光中狂舞,如苏醒巨龙,对南天发出无声咆哮。

旗杆顶端,风干锁骨轻晃。

永远指向南方。

指向河内。

指向西贡。

指向巴黎。

指向那场等待百年的,血与火的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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