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沸腾的中国
同一夜,十一时。上海,外滩。
黄浦江的风裹着咸腥的水汽,吹过一排巍峨的西式建筑。汇丰银行、海关大楼、沙逊大厦的哥特式尖顶、罗马式廊柱,在霓虹和夜色里沉默矗立,像一群冰冷的巨人,俯瞰着脚下这片被他们征服的土地。
但今夜,这片繁华的十里洋场,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
“号外!号外!广州通电全国!沙面租界夷为平地!洋人全灭!号外!”
报童挥舞着墨迹未干的报纸,沿外滩狂奔,稚嫩的嗓音刺破夜风,尖锐而清晰。
行人骤然驻足,黄包车夫停了脚步,码头工人放下肩头的麻袋。穿长衫的账房、着西装的职员、裹旗袍的舞女、打短工的苦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那个小小的身影,聚向他手里的报纸。
人群呼啦一下围上去,铜板叮当响,报纸被一抢而空。识字的人借着路灯的昏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不识字的人挤在旁边,伸长脖子催促:“先生快念!沙面到底怎么了?”
念报人的声音起初平静,很快便开始颤抖、哽咽,像北平的张伯驹一般,嘶哑却带着穿透夜色的力量:“……沙面英法租界,自即日起,从地图上抹除。原址无寸土,无片瓦,无一生者……”
外滩瞬间安静了,只有念报声和黄浦江的浪涛声,一下下拍在人心上。
“此非为占地,而为涤垢!非为一城私仇,而为百年来千万死难同胞之公祭!”
老码头工手里的烟袋锅“吧嗒”掉在地上,佝偻了一辈子的腰,一点点、一点点挺直,昏黄的眼睛里,熄灭多年的光,重新燃了起来。
“凡持械戮我同胞者,无论肤色国籍……皆为我中华民族之死敌!”
洋行里做了一辈子的账房先生,推了推老花镜,手控制不住地抖。他看着报纸上熟悉的字,却第一次觉得那些笔画重若千钧,微微弯着的背,不知不觉绷紧了。
“我粤湘闽三省军民,必以十倍之火,百倍之钢……此谓‘血偿’!”
“血偿……”一个年轻人喃喃重复,拳头攥得咯咯响。昨天他因没给法国巡捕让路,挨了一记耳光,那火辣辣的疼,此刻烧遍了全身,烧得他热血翻涌。
“自鸦片战争以来,百年屈辱,今日为止!”
“自《南京条约》以来,跪地求生,今日为止!”
念报人的嗓子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依旧拼尽全力。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没人说话,没人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哽咽。
“跪,则永跪!站,则永生!”
“我华南军民,只与站立者同行!”
念报声停了,外滩死一般寂静,只有江风呜呜地吹,卷着满地的情绪,在西式建筑的缝隙里穿梭。
人群动了,不是散去,而是沉默地站着,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呐喊都坚实的力量,在人群中流淌、汇聚、凝固。
许多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南方,望向黄浦江入海口的方向,望向那片看不见的华南土地。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麻木、畏惧、躲闪,多了一种冰冷的、重新打量的,带着千钧分量的东西。
老码头工弯腰捡起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重新装满烟丝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中,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广州的兄弟……有种。”
他转身,佝偻却异常坚定地走向棚户区,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挺直。
账房先生擦了擦老花镜,整了整洗得发白的长衫,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挺起胸膛,走向汇丰银行的华人侧门,脚步比平时重了几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挨过耳光的年轻人摸了摸红肿的脸颊,忽然笑了,笑得很冷,带着豁出去的快意,转身挤入人群,消失在夜色里。
汇丰银行顶层俱乐部,落地窗外是外滩的璀璨夜景,室内却气氛凝重。几个英国经理、买办端着威士忌,却没人喝,看着楼下沉默的中国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不一样了,”渣打银行经理低声道,眼里藏着不安,“不是畏惧,是衡量,用一种新的、冰冷的尺度。”
“我家厨子,今天看我的眼神,像在掂量我值不值得他弯腰,”华裔买办苦笑着说,手里的酒杯微微晃动。
远东总经理阿德礼沉默地看着楼下,看着那些往日里见了他便点头哈腰的华人,此刻腰杆都悄悄挺直了。一种微妙却确定的变化,像黄浦江底的暗流,在这座最屈辱的繁华都市下悄然涌动。
“通知各部门,”他放下酒杯,声音紧绷,“对华人员工加薪百分之五,巡捕房那边打个招呼,最近收敛点,避免和华人冲突。”
他顿了顿,看向秘书:“给伦敦发加急电,标题就写‘中国民族主义情绪根本性变化’,提醒他们,过去那套,行不通了。”
恐惧与利益的精算,第一次清晰地取代了居高临下的傲慢,在洋人的心底,悄悄扎了根。
(https://www.shubada.com/126190/39483512.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