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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想要投降


炮声停了。

不是渐歇,是骤然骤停。

那五十七分钟里撕裂天地的轰鸣,那从江滩、江面、天空砸向沙面的毁灭交响,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天地间,只剩火焰舔舐瓦砾的噼啪声,建筑残骸垮塌的闷响,还有若有若无的、细如蚊蚋的呻吟,从焦土的缝隙里飘出。

沙面岛,已无半分原貌。

只剩一片翻耕过的焦土,一片狼藉的废墟,一片燃着的炼狱。地面被炮弹犁得坑坑洼洼,深坑套浅坑,焦黑的泥土翻卷,露出底下惨白的石灰岩。有些弹坑积着血水,被冲天火光映得通红,像地狱睁开的、淌血的眼睛。

没有一栋完整的建筑。英国领事馆只剩歪斜的焦黑梁柱,法国领事馆彻底塌成瓦砾堆,教堂尖塔断成两截,海关大楼的钟楼只剩光秃秃的基座。所有象征殖民统治的建筑,都化作齑粉,埋在烟火里。

火,还在烧。

煤油库殉爆的大火从岛东蔓延到岛西,数十米高的火焰舔舐着天幕,铅灰色的云层被染成暗红,像凝固的血,贴在低垂的天空上。热浪扭曲了空气,珠江对岸的风刮过来,都带着灼人的温度,烤得人脸颊生疼。

焦土与烈火之间,有身影在动。

卡尔斯顿推开压在腿上的半截木梁,木刺扎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金边眼镜碎了,左镜片裂成蛛网,右镜片彻底脱落,透过破碎的镜片,他看到的世界是割裂的、扭曲的,每一处火光都晃得他眼睛生疼。

身边,威廉姆斯伏在地上剧烈咳嗽,吐出的痰是黑色的,混着血丝。副领事的左眉角裂了一道深口子,血痂凝在脸上,像一道丑陋的黑疤。

“爵士……”威廉姆斯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活下来的……没多少了……”

卡尔斯顿环顾四周。

从英国领事馆地下掩体爬出来的八十一个人,此刻只剩不到四十个。妇女、孩子、老人,多半没撑过那一小时的炮击——有的被震碎内脏,有的被砸中头部,有的被活活吓死。活下来的人,衣衫褴褛,头发焦卷,眼神空洞得像木偶,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行尸走肉。

更远处,其他掩体、废墟缝隙里,也爬出来百十来号人。英国士兵、法国水兵、印度巡捕、侨民、神父、修女,人人灰头土脸,个个惊魂未定,都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这片燃着的焦土,看着漫天的火光。

“投降……”卡尔斯顿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急切的颤抖,“我们必须投降……让他们看见,我们愿意投降……”

雷诺从旁边爬过来,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断了,脸上的血和灰混在一起,看不清原本的模样。他听到“投降”二字,猛地抬头,眼里翻着疯狂的光:“投降?向那些黄皮猴子投降?卡尔斯顿,你疯了!我们是白种人!是文明人——”

“闭嘴!”

卡尔斯顿厉声打断他,眼里第一次露出凶光,抬手攥住雷诺的衣领,指节发白:“你想死吗?看看周围!我们已经是会喘气的尸体了!陈树坤不要谈判!不要外交!他只要我们的命!”

雷诺的嘴唇抖着,想反驳,可看着眼前的火海与焦土,话到嘴边,只剩一声呜咽。他垂下头,喃喃道:“可国际法……投降的战俘……”

“去他妈的国际法!”

卡尔斯顿咆哮,唾沫星子喷在雷诺脸上。他松开手,踉跄着站起,腿肚子直打颤,却强迫自己站稳:“现在只有投降,举白旗,让他们看见,或许……或许还能留一条命……”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一缕烟,他自己都不信。

可这是唯一的生机,哪怕是幻觉。

“白旗……找白旗……”威廉姆斯喃喃,低头撕扯自己的衬衫。那件原本洁白的领事馆制服,此刻沾满灰尘和血污,他用力撕下袖口,布块却太小。

卡尔斯顿也开始撕自己的衬衫,妇女们扯下裙摆,士兵们撕下内衣,神父颤抖着扯下脖子上的白色圣带——那是此刻最干净的白。

几十块白色布条汇集起来,卡尔斯顿用抖得不停的手,把它们系在一起,绑在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烧焦的木棍上。

一面简陋的、沾着血污和灰尘的白旗,在焦土中竖了起来。火光映在白旗上,白布里的血丝像细小的蛇,在光里扭动。

“所有人!跟着我!”卡尔斯顿扶着白旗,强迫自己挺直腰板,“举起手!不许带任何武器!让他们看见我们投降!”

幸存者们相互搀扶着聚集过来,不到一百五十人,男人、女人、孩子、伤员,个个高举双手,脸上写满求生的渴望。

卡尔斯顿走在最前面,一手高举白旗,一手扶着摇晃的木杆。威廉姆斯搀着一个腿被砸伤的妇女,雷诺被两个士兵架着,其他人跌跌撞撞,踩着瓦砾和血污,走向沙面岛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广场。

说是广场,不过是瓦砾少一点的地方。维多利亚女王的雕像早已消失,原地只剩一个焦黑的弹坑,还冒着袅袅青烟。但这里视野开阔,对岸的人,一定能看见。

队伍在广场中央停下。卡尔斯顿转过身,面对剩下的一百多人,深吸一口气,吸进的全是硝烟和焦糊味,呛得他胸口疼。他用尽力气,嘶哑地喊:

“所有人!跪下!”

人们面面相觑,几秒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焦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双手举高!让他们看见,我们没有武器!”

卡尔斯顿自己也跪了下来,依旧高举着那面白旗,白旗在火光中晃悠,像一片垂死的羽毛。“不要动!不要说话!国际法会保护我们……会保护投降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只有自己能听见。

国际法?

他看着眼前的火海,看着远处珠江对岸的黑影,心里一片冰凉。

白旗在燃烧的废墟上,在焦黑的土地上,在血色的天空下,轻轻晃动。

一百五十多人,跪在焦土中,双手高举,面朝广州的方向。

他们在等。

等对岸看见这面白旗,等炮口移开,等死亡远离。

卡尔斯顿跪在最前面,眼睛死死盯着珠江对岸。

他看见对岸的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从江滩延伸到街边,爬到屋顶。看见那些穿灰布军装的中国士兵,看见那些黑洞洞的炮口,那些架在掩体后的机枪。

他还看见,士兵身后的百姓——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都沉默地站着,沉默地看着,隔着珠江,隔着硝烟,隔着血与火,冷冷地看过来。

那些眼神,没有欢呼,没有咒骂,没有激动。

只有沉默。

那种沉默,比炮声更可怕,比火焰更灼人。

卡尔斯顿感到脊椎发凉,冷汗顺着后颈滑进衣领,黏腻的,带着硝烟的苦味。

他想起昨天,沙面桥头,那些跪地求饶的中国百姓。他们眼里也是这样的恐惧,这样的乞求,手里没有武器,只是磕头,喊着“洋大人饶命”。

而他们这些洋大人,是怎么做的?

开枪。

用机枪扫射。

用手雷轰炸。

用刺刀捅刺。

“不……”卡尔斯顿喃喃,摇着头,“不一样……我们投降了……我们是文明人……他们不能……”

“咻——”

一声尖锐的啸声,划破死寂的天空。

卡尔斯顿猛地抬头。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声音。

而且,不止一发。

是几十发,上百发。

“不——!!!”

他的尖叫,瞬间被淹没在震天的炮声里。

“轰轰轰轰轰——!!!”

第二轮炮击,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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