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战争机器的怒吼
下午2时20分,珠江黄埔段。
老船工周阿水撑着小舢板,在江心慢悠悠收网。网里躺着几条不大的鲮鱼,够晚上一家人炖汤了。他哼着咸水歌,手指摩挲着磨得光滑的竹篙,盘算着今天能卖几个铜板,江面风平浪静,午后的阳光洒在水面,泛着细碎的金光。
忽然,一阵声音刺破了江面上的宁静。
从黄埔港方向传来,低沉,悠长,凄厉,那汽笛声不像船号,倒像巨兽临死前的哀嚎,又像地狱熔炉开闸的咆哮,在江面上层层回荡,震得江面泛起细碎的波纹,震得周阿水手里的竹篙都跟着颤抖。
他猛地抬头,望向下游的黄埔港方向。
然后,他张大了嘴,手里的竹篙“噗通”一声掉进江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他却浑然不觉。
江面上,出现了船。
不,不是船,是一支舰队。
打头的是三艘老式炮舰,周阿水认得,那是粤海舰队的“海虎号”“海豹号”“海狼号”,前清留下的老古董,平时就停在黄埔港生锈,只有逢年过节才拉出来挂挂彩旗,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可今天,它们变了。
三艘老炮舰的舰首,120毫米主炮的炮衣全部卸下,黑洞洞的炮口高高昂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三头蓄势待发的猛兽。甲板上,水兵们疾步奔跑,炮位飞速转动,测距仪嗡嗡旋转,整艘舰船散发着一股周阿水从未见过的、杀气腾腾的气息。
而这,仅仅是开始。
三艘老炮舰身后,是让周阿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景象——
十几艘“运输船”从黄埔港各个码头、锚地鱼贯驶出。
这些“运输船”的伪装,全被扯去了。
船舷两侧、前后甲板,那些平时盖着帆布、堆着杂物的地方,帆布尽数掀开,露出来的,是一门门锃亮的火炮!
75毫米山炮、37毫米速射炮、老式架退炮,甚至还有几门口径惊人的150毫米重型榴弹炮——用钢筋和原木牢牢固定在驳船甲板上,炮座深深嵌入船体,粗大的炮管斜指天空,炮口森然,透着致命的威压。
“老天爷……”周阿水喃喃自语,腿一软,瘫坐在舢板上,双手撑着船板,才能稳住身体。
他看见,甲板上的不是水手,是穿着军装的炮兵,动作麻利地忙碌着。那些“伪装运输船”上,炮兵们用测距仪默默测算着对岸每一个显眼建筑的坐标,副炮手用油布反复擦拭着已经锃亮的炮弹,黄澄澄的弹丸在阳光下闪着危险的光,甲板上只听见金属轻微的碰撞声和江风声,一种危险的静谧在江面蔓延。
大大小小近二十艘舰船,在江面上汇成一道钢铁洪流。柴油机冒出的黑烟在空中连成一片,遮天蔽日,汽笛的长鸣此起彼伏,震彻江面。船头犁开江水,白色的浪花向两岸翻卷,声势浩大。
它们没有悬挂商船旗,也没有悬挂青天白日旗。
每一艘船的桅杆上,都只升起一面旗——血红色的三角旗,旗面无任何图案,只有纯粹的、刺目的红,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道道血淋淋的刀锋。
那是死战旗,是舰队出阵、有去无回的标志。
周阿水趴在舢板边,看着这支从未见过、甚至不敢想象的舰队,浩浩荡荡,逆流而上,直扑十三公里外的沙面。江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凌乱,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喃喃地、反复地说着:
“炮……好多炮……陈主席……陈主席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要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江面的金光被黑烟遮蔽,江水依旧东流,可那股钢铁洪流带来的压迫感,却像一块巨石,压在周阿水的心头,压在整个珠江的水面上。
同一时间,广州大北门。
守城的是广东保安团的一个排,三十几个兵,穿着军装,扛着汉阳造,平日里最大的任务不过是收进城税、查可疑行人。排长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兵,正蹲在城门洞里抽水烟,烟杆滋滋作响,他眯着眼,百无聊赖地看着进出城的人流,午后的阳光透过城门洞,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他感觉脚底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持续不断,越来越明显,老兵排长感觉脚下的城砖在嗡嗡震颤,不是一辆车,而是整个大地在向北门流动,震得城门洞的青砖都微微发麻。
他放下水烟筒,疑惑地站起身,走到城门洞外,手搭凉棚,向城北的官道望去。
然后,他手里的水烟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竹筒摔得四分五裂,他却顾不上捡,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城外的公路上,烟尘滚滚。
不是寻常车马扬起的灰尘,是铺天盖地的土黄色烟尘,像一条狂暴的土龙,从地平线那头席卷而来,遮天蔽日。烟尘之中,是钢铁的洪流,是轰鸣的引擎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海啸,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打头的,是十二辆墨绿色的军用卡车,德国产的奔驰L3000型,车身上漆着白色的铁十字徽记——那是粤军第一师的标志,在烟尘中格外醒目。每辆卡车的车厢里,都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头戴德式M35钢盔,手持毛瑟步枪,刺刀雪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士兵们钢盔下的脸没有亢奋,只有一种冰封的沉默。
六门105毫米榴弹炮,用牵引车拖着,粗大的炮管直指天空,炮轮碾过路面,留下深深的车辙,每一次转动,都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再后面,是四辆德制Sd.Kfz.222轮式装甲车,不是铁皮焊的土货,是正儿八经的军用装甲车,20毫米机炮的炮塔在阳光下缓缓转动,车身上的迷彩涂层还沾着福建山区的泥土,却更显凶悍。
而这,只是先头部队。
在这支钢铁洪流后面,烟尘更加浓重,引擎的咆哮声越来越响,更多的卡车,更多的火炮,更多的士兵,一眼望不到头,从北方的地平线上源源不断涌来,像一条钢铁巨龙,向着广州城奔来。
“我的娘……”老兵排长张大了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他想起二十年前虎门炮台上那些锈烂的炮,鼻子一酸:“这动静……这才是咱们自己的铁拳头啊。”
他身边,一个十八岁的新兵蛋子,激动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那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声音变调,带着哭腔:“排长!看!是第一师的战车!是咱们的德械师!全都来了!全都来了!”
排长猛地回过神,一巴掌拍在新兵后脑勺上,厉声喝道:“闭嘴!立正!”
他自己也赶紧挺直腰杆,抻了抻身上皱巴巴的军装,朝着滚滚而来的军车,用力敬了一个这辈子最标准的军礼。他的肩膀绷得笔直,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些军车,看着那些士兵,眼里满是敬畏。
城门洞内外,所有进出城的百姓都停下了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军队,轰鸣着、咆哮着,涌入广州城。
挑菜的农妇放下了担子,卖货的小贩停下了吆喝,黄包车夫拉住了车闸。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一辆辆墨绿色的钢铁巨兽从面前驶过,看着车上年轻而冷峻的面孔,看着那一门门指向天空的狰狞火炮,看着那迎风飘扬的军旗。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是陈主席的兵!”
“是咱们的兵!”
瞬间,人群炸开了。
欢呼声、呐喊声、掌声,如潮水般响起,震彻城门洞。人们把手里能扔的东西——菜叶、馒头、铜板——拼命扔向军车,哪怕根本扔不上去,也依旧不停。女人们抹着眼泪,那是激动的泪,是解气的泪;男人们挥舞着拳头,眼里燃着怒火;孩子们追着军车奔跑,尖叫着,欢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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