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英国的算计
莫里森是个典型的英国绅士,四十多岁,灰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袖口露出洁白的衬衫。哪怕在战时的广州,他依然保持着下午茶的习惯,手里拿着一个银质的茶杯。
但他开口第一句话,就很直接。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将军,请允许我以一个朋友而非记者的身份提问:您认为,您能赢吗?”
陈树坤没有直接回答。他给莫里森倒了杯茶——是普洱,红褐色的茶汤,冒着热气。阳光透过茶杯,映出温暖的光。
“莫里森先生,你在上海亲眼看到了虹口的战斗。你觉得,日本人的战斗力如何?”
“强悍,但并非不可战胜。”莫里森斟酌用词,放下茶杯。指尖划过杯壁,感受着那点温度。
“他们的步兵训练有素,但战术僵化,过于依赖‘肉弹突击’。他们的炮兵和空军,在您的部队面前,显得……过时了。”
“那么,如果日本人再来,带着三倍于虹口的兵力,五倍于虹口的火炮,和最新的飞机呢?”陈树坤看着他,目光平静。
莫里森端起茶杯,没有喝。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凝重。
“那将是一场灾难。对您,对上海,对中国。”他顿了顿,放下茶杯,声音低沉。
“这也是伦敦某些人的看法。他们认为,您最好的选择,是在获得一次辉煌胜利后,体面地退出,与日本和谈。以您目前的威望,蒋委员长会愿意给您一个足够高的职位,而日本为了尽快解决上海问题,也会在条件上让步。”
陈树坤笑了。不是讥讽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他靠在椅背上,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莫里森先生,你知道今天早上,广州一个卖云吞面的阿婆,给我捐了什么吗?”
“什么?”莫里森挑眉。
“她丈夫的抚恤金。”陈树坤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沙哑。
“她丈夫是粤军老兵,打陈炯明时死的,抚恤金二十块银元,她存了十年,一分没动。今天早上,她全部捐了,说‘给我男人报仇’。”
陈树坤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莫里森。夕阳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挺拔。
“这样的阿婆,广州有成千上万。这样的百姓,中国有四万万。他们捐出的不是钱,是命,是九十一年来憋在胸口的一口气。你现在让我去和谈,去要一个‘足够高的职位’?”
他转过身,看着莫里森,目光锐利如刀。
“那我陈树坤,会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大的懦夫。我的兵会朝我开枪,百姓会朝我吐唾沫。我会被写进历史书,和秦桧、吴三桂并列。”
莫里森沉默。阳光落在两人之间,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我在上海街头看到很多有趣的事。”莫里森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小贩们在卖您的画像,五分钱一张,买的人排成长队。算命先生说,东南方将星闪耀,是救国救民的征兆。甚至有些帮会分子,都在说要帮您‘清理’汉奸和日侨。”
他看着陈树坤,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将军,您现在已经骑虎难下了。民间把您当成了救世主,您一旦退缩,失去的不仅是威望,还有民心。”
陈树坤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想过退缩。”
“所以,莫里森先生,请你转告伦敦的那些‘某些人’。”陈树坤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
“我不会退,不会和,不会谈。日本人来十万,我打十万。来百万,我打百万。广州丢了,我退到韶关。韶关丢了,我退到长沙。长沙丢了,我退到四川,退到缅甸,退到天涯海角。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还有一杆枪,还有一兵一卒——”
他猛地挥拳,砸在窗台上。
“我就打到底。”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
良久,莫里森放下茶杯,站起身,向陈树坤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带着敬意。
“将军,您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陈树坤挑眉。
“威灵顿公爵。”莫里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
“在滑铁卢之前,他也对劝和的人说:‘先生,法国人或许能杀死我,但他们永远无法打败我。’”
陈树坤摇头,笑了笑。
“我不是威灵顿。中国也不是英国。我们没有皇家海军,没有殖民地,没有工业革命两百年的积累。我们只有四万万人,和一口憋了九十一年没咽下的气。”
他走到莫里森面前,伸出手。手掌宽大,粗糙,带着老茧。
“但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日本人能杀死我,能杀死千千万万个中国人,但他们永远无法打败中国。因为只要这口气还在,中国人就会一直打下去,打到最后一个男人,最后一个女人,最后一个孩子。”
莫里森握住他的手。那手很稳,很有力,像一块铁。
“我会如实报道,将军。但作为朋友,我还是要说:十五万日军,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二月下旬,他们就会在上海登陆。而您……”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目光落在上海的位置。
“您的防线,从吴淞口到浏河,超过五十公里。您最多只有十万可战之兵。”
“我知道。”陈树坤松开手,走到地图前。夕阳的光,落在地图上,映出长江的轮廓。
“所以,我需要帮助。”
“南京方面?”莫里森问。
“不。”陈树坤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
“蒋先生不拖我后腿,已经是帮忙了。我需要的是另一种帮助。比如……新加坡船厂里,那几台德国产的精密机床。”
莫里森瞳孔微缩。他看着陈树坤,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将军,我只是个记者……”
“记者有记者的渠道。”陈树坤拍拍他的肩,声音低沉。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添了几分神秘。
“告诉伦敦,我不是要他们公开支持我。我只是想做笔生意。用黄金,用钨砂,用桐油,换机器。如果英国政府不方便,我可以和怡和洋行、和太古洋行谈。价格,好商量。”
莫里森深深看了陈树坤一眼。他从这个中国将军的眼里,看到了决心,看到了野心,还看到了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会‘转达’的,将军。以朋友的身份。”
他戴上礼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住,没有回头。
“将军,祝您好运。中国需要您活着。”
“中国需要很多人活着。”陈树坤说。
门关上了。陈树坤坐回椅子,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侍从室主任悄声进来,脚步很轻。
“主席,徐总指挥急电。”
“念。”陈树坤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锐利。
“日军先头舰队已抵马鞍群岛,运兵船约三十艘,护航舰十二艘。侦察机识别,包括战列舰‘比睿’、航母‘赤城’。推断首批登陆兵力不低于三万人。预计登陆时间:二月十日至十二日。登陆地点:吴淞口、浏河、张华浜。徐总指挥请示:是否按第三号预案执行?”
陈树坤睁开眼。眼中没有疲惫,只有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光。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的杀气。
“回电:按第三号预案执行。”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告诉他,我不要俘虏,不要伤员,不要怜悯。我要每一个登上中国土地的日本兵,都死在滩头上。”
“是!”侍从室主任立正,转身就走。
“还有,”陈树坤叫住侍从,声音低沉。
“给林致远发密电:‘若中央军第五军北上过常州,则你部东进,接管其赣南防区。动作要快,吃相要好看。’”
侍从愣住了,宣纸在指尖发抖:“主席,这……南京那边……”
“蒋先生不会真让第五军来上海的。”陈树坤淡淡道,目光望向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夜色开始弥漫。
“他只是在做样子。但我们得配合他把戏演完。他做初一,我们做十五。很公平。”
侍从似懂非懂,但不敢多问,匆匆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陈树坤一人。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夜色从窗户漫进来,一点点吞噬着房间里的光。
他点燃油灯。昏黄的火苗跳动着,照亮墙上的巨幅中国地图。从上海到广州,从长江到珠江,这片古老的土地伤痕累累,但依然挺立。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地图上“上海”两个字。指尖划过纸面,带着滚烫的温度。
“十五万……”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
“那就来吧。”
“让你们看看,什么叫——”
“华夏子孙,不退。”
窗外,广州城华灯初上。茶馆里还在说《陈天王炮轰虹口》,说书人的声音抑扬顿挫;学堂里还在教“虹口大捷”的课文,孩子们的琅琅书声清脆响亮;兵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烟,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而码头上,又一船从南洋购买的废钢正在卸货,工人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战争从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吞噬生命。
而在东海之上,在漆黑的夜色中,三十艘运兵船,搭载着三万来自九州的日本兵,正劈波斩浪,驶向上海。
船舷上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颗颗鬼火。
船上的士兵得到命令:不要俘虏,不要仁慈,不要留情。
他们要雪耻。要用中国人的血,洗刷虹口的耻辱。
没人知道,吴淞口的炮台上,三十门150毫米重炮的炮口,已经悄悄扬起,对准了长江入海口的方向。
月光落在炮管上,泛着冷硬的光。
炮手们蹲在掩体里,就着冷水啃干粮。硬邦邦的饼子,硌得牙疼。炮弹堆在身后,引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一个年轻的炮兵,从怀里掏出家信。信是瞎眼的娘托人写的,黄麻纸,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一句话:
“儿,多杀鬼子,娘在家等你。”
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信纸带着娘的体温,暖暖的。
远处,海平面上,隐约有灯火浮现。
像星河,坠入了人间。
但那不是星河。
是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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