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南京的算计
“中国万岁!”
“湘粤军万岁!”
“陈主席万岁!!”
声浪如潮,拍打着苏州河的水,拍打着租界的铁栅栏,拍打着这片土地百年来沉重的天空。阳光被震得摇晃,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出一张张泪流满面却无比狂热的脸。
对街一家西饼店的二楼,英国记者莫里森放下望远镜。望远镜的镜片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掏出笔记本,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头发上,泛着银光。
“民国二十一年二月二日晨,上海。我目睹了一个民族压抑百年的情绪爆发。他们跪拜的并非某个偶像,而是‘复仇’本身。虹口的炮声,炸碎的不仅是日本海军陆战队,更是一道枷锁——那道自1840年便锁在中国人脊梁上的、名为‘我们打不过洋人’的枷锁。
需要理解的是,这种情绪的转向具有致命危险性。当民众开始相信他们的军队可以战胜‘洋人’时,任何妥协都将被视为背叛。蒋委员长政府正面临两难:若支持陈树坤,将不得不对日全面开战,且会助长这个广东军阀的威望;若压制陈,则会立即失去民心。
而日本,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失败。更大的风暴正在海上聚集。届时,陈树坤的‘德械神话’将迎来真正的考验——不是对付几千海军陆战队,而是面对整个帝国陆军的倾轧。”
他停笔,望向窗外。欢呼的人群正在涌过外白渡桥,向虹口方向拥去。租界的印度巡捕紧张地组成人墙,手里的警棍攥得发白,但不敢真的阻拦。阳光落在巡捕的头巾上,映出诡异的红。
莫里森点燃烟斗,深吸一口。烟圈缓缓升起,消散在阳光里。
“中国,要么在这场风暴中重生,要么彻底粉碎。”
同一天,正午,南京,憩庐。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院子里的梧桐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
委员长放下电话,听筒在指尖晃了晃,发出轻响。他沉默地站在窗前,背对着书房,身影被窗外的天光拉得很长,很单薄。
他刚接完何应钦的报告。上海总商会杜月笙亲自致电,说民间捐款已过五百万银元,询问“中央何时北上”。上海各大学校联名上书,言“粤军已破敌胆,请中央速遣大军,一举收复东北”。
“娘希匹……”委员长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很轻,像叹息。但脸上没有怒色,只有深深的疲惫,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刀刻的。
他烦躁地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寒意。远处,总统府外的街道上,隐约传来学生游行的口号声——“北上抗日!支援粤军!”声音不算大,却像针一样,扎在他的耳膜上。
委员长的眉头皱得更紧,猛地关上窗户。
那扇雕花木门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陈布雷轻手轻脚走进书房,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文,宣纸叠得整整齐齐,递到桌上。
“委座,陈树坤的公开电,全国报纸都在转载。”
委员长没有回头:“念。”
陈布雷清了清嗓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电文上,映出密密麻麻的黑字。
“南京蒋委员长钧鉴:树坤率湘粤子弟,于上海虹口痛击倭寇,幸不辱命。是役歼敌四千余,击沉击伤敌舰数艘,扬我国威,雪我甲午以来之耻。然倭人凶顽,必大举报复。淞沪危在旦夕,华东千万同胞翘首以望王师。恳请钧座速决大计,调遣中央劲旅北上,与树坤合兵一处,共御国难。若主力难至,则请授树坤华东前线全权,统筹苏浙皖三省兵力,以挽危局。临电涕零,不胜惶恐。陈树坤叩首。”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自鸣钟,滴答,滴答。钟声沉闷,像敲在人心上。
良久,委员长缓缓转身,走到桌前。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他盯着那纸电文,目光锐利,像盯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授他全权……”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映出他眼底的忌惮。
“陈济堂这个儿子,胃口不小啊。吃掉广东不够,还要江浙?”
“委座,此电一出,舆情汹汹。”陈布雷低声道,头垂得更低,“北平、武汉、成都,学生都已上街,要求中央北上抗日。就连黄埔内部,也有少壮军官联名上书……”
“我知道。”委员长打断他,揉了揉眉心。指腹按压着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江西的红色区域,又移到上海,那个小小的黑点,像一颗钉子。
“敬之什么意见?”
“何部长说,江西剿星火正值关键,第一、十八师绝不可动。”陈布雷的声音更低,“但若全然不理,恐失民心。他建议……名义上嘉奖,实际上拖延。”
“嘉奖?”委员长转过身,眼神锐利如鹰。阳光落在他的肩章上,金星闪着冷光。
“发通电,嘉奖陈树坤及粤军将士,说他们‘勠力同心,楷模全国’。让财政部拨五十万,不,三十万银元犒赏。再从汉口兵工厂调五千支汉阳造,一百万发子弹,给他送去。”
陈布雷愣住了,宣纸在指尖微微发抖:“这……是否太薄?民间捐款都已近千万……”
“薄?”委员长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他走到陈布雷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像耳语。
“他陈树坤要的,是这三十万银子吗?他要的是大义名分,是华东的兵权!我给他嘉奖,是告诉天下,他打仗,是我领导得好。我给他枪,是旧枪,是告诉他,中央就这个能力,想要更多,自己想办法。”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压得更低了。
“还有,给墨三发密电。第五军向昆山移动,但没有我的手令,绝不许过苏州河。”他的声音更沉,带着一丝狠厉,“告诉戴雨农,上海的人动起来,陈树坤若胜,我们要‘接应’;若败……”
他没说完。但陈布雷懂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学生明白。”
陈布雷退下后,书房里只剩委员长一人。他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长江,冰冷的触感。指尖停在那个叫“上海”的黑点上,用力按下去,像是要把它抠掉。
“陈树坤……”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你打赢了这一仗,是替我中国人出了口气。我该谢你。”
“但你太能打了。能打到……让人害怕。”
窗外,南京的冬日阴沉。总统府的青天白日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角被风吹得翻卷,像一团燃烧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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