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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委任状下发


帆布帐篷搭在背风山坳,阳光被树冠割成碎金,漏在电台天线上,闪着细碎的光。

“滴滴——滴滴滴——”

电台的声响急促又刺耳,在帐篷里绕来绕去。

译电员是个叫阿水的南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跟着陈树坤从家乡出来半个多月多。他盯着抄报纸上的电码,手指抖得厉害,反复核对三遍,才猛地抬头。

脸上血色褪尽,又瞬间涌上激动的潮红。

他抓起电报纸,冲出帐篷,带着浓重的南雄口音嘶吼:“司令!司令!广州的电报!是老太爷发来的!”

溪流边。

陈树坤正蹲在石头上,用冰冷的山泉水搓脸。连续行军让他眼底布满血丝,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目光依旧锐利如刀。

林致远快步冲过来,接过电报纸只扫一眼,瞳孔骤然收缩,赶紧递过去。

山风卷得电报纸“哗啦”响。

明码嘉奖写得花团锦簇——“忠勇卫国,力挫强敌,扬我粤军声威”。

真正戳人的,是下面的任命:

“着即晋升陈树坤为国民革命军粤军独立第一师少将师长,所部改编为独立第一师,下辖三旅九团,编制自定。”

“暂驻防宜章、白石渡一线,粮秣饷银按甲种师标准,总部直接拨付。”

“特派李扬敬参谋长北上宣慰,携委任状、关防印信及二十万大洋开拔费……”

后面的“听候指导”“精诚团结”都是套话。

陈树坤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溪水哗哗流淌,枯黄的落叶在漩涡里打旋,久久漂不出去——像极了他们这支深陷乱局的队伍。

周围陆续聚拢了一群人。

头缠渗血绷带的赵大牛、一脸凶悍的王栓柱……都是从南雄跟着他出来的子弟兵。

他们屏着呼吸,目光死死黏在陈树坤脸上,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读出吉凶。

终于,陈树坤看完了。

他把电报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腰间的皮制图囊。又捧起溪水狠狠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滴落,砸在石头上碎成一片。

“司令……”林致远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是福是祸?是明升暗降,还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陈树坤直起身,接过警卫员递来的粗布毛巾,慢慢擦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疲惫的、紧张的、带着期待又藏着不安。

这些人,大多是他在南雄当县长时,一手带出来的子弟兵。青龙山一仗,南雄子弟死伤最重,却没一个人怨言。

“都看到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山风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朵。

没人敢应声。

陈树坤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像冬日的溪水,表面平静,底下冰得刺骨:“少将师长,独立第一师,甲种师粮饷……听着,是不是挺风光?”

“咱们从南雄一个县保安团,打成了粤军头等主力师?”

赵大牛咧嘴想笑,可看看陈树坤的脸色,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是南雄猎户出身,跟着陈树坤剿匪时一刀劈了匪首,从排长一路升到连长。

“风光?”

陈树坤抬手,指向北面莽莽群山。

“宜章、白石渡就在那头。再往北,是何键的地盘,他折了五万人,能不恨咱们?”

“往西是桂系,李宗仁、白崇禧,是敌是友说不清?”

“往东翻过山,是江西‘那边’的地盘,虎视眈眈。”

“至于背后……”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更冷,“韶关余汉谋,巴不得咱们死在青龙山。广州府里那位姨母,还有她的小少爷,更不愿看到我手握重兵。”

他每说一句,周围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刚刚升起的热血和兴奋,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得透心凉。

“总座这是……把咱们放到火上烤啊。”刘明启喃喃道。

“不是火上烤。”

陈树坤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是把咱们,像钉子一样,楔进这四战之地!”

“替他看住北大门,挡住何键,盯住桂系,给余汉谋添堵,也让府里那位睡不安稳!”

他深吸一口山间冷空气,胸腔里却燃着一团火:

“可除了这儿,咱们还有哪儿可去?”

“回韶关,等着被余汉谋、王志远拆骨扒皮?”

“散伙回南雄,被何键或府里的杀手一个个砍头?”

“没有!”

他一拳砸在树干上,震得枯叶簌簌落下:

“咱们没退路!青龙山没打死咱们,湘南的山也埋不了咱们!”

“想想在南雄,咱们就3000条枪,不也剿干净了四乡八寨的土匪?”

“现在有枪有炮有兄弟,怕他个鸟!”

“司令,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王栓柱闷声吼道,脸上的刀疤因激动发红。

“对!司令下令!”

“回不了南雄,就在湘南打出一片天!”

“干他娘的!”

军官们低吼起来,眼里重新燃起狼一样的光芒。

他们是胜军,是孤军,却是从南雄大山里走出来、在青龙山地狱里滚过的悍卒,血性未冷!

陈树坤抬手压下躁动:“李参谋长带二十万大洋过来,这是敲门砖,也是买命钱。在他到之前,咱们必须在湘南站稳脚!”

他走向弹药箱搭成的桌子,上面摊着皱巴巴的地图。

宜章、白石渡几个点,被红铅笔画了圈。

“林致远!”“到!”

“带特务连换上便衣,潜入宜章、白石渡!”陈树坤手指点在地图上,“查清楚驻军、土豪、码头仓库,还有周边土匪的老窝。三天,我要详细报告!”

“是!”

“刘明启!”“在!”

“动用所有渠道,大洋、钨砂、桐油、药材都能换物资!”陈树坤语速极快,“重点搞子弹复装机器,再招人——识字的、懂医术的、会摆弄机器的,都给我请来!”

“咱们在南雄有小修械所的底子,现在要搞大的!”

刘明启重重点头:“明白,我亲自去办!南雄还有些老师傅,我想办法接过来!”

“赵大牛,王栓柱!”“有!”“在!”

“你们俩升任一团、二团团长!”陈树坤目光锐利,“把能打的兄弟拢一拢,路上收的湘军溃兵打散编入!”

他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军令:

“告诉他们,跟我陈树坤,军饷准时发!饭管饱!受伤有药治!死了,骨灰送回家,抚恤金一分不少!”

“但有一条——我的规矩就是军规!不听号令、欺压百姓,无论官兵,格杀勿论!这规矩,跟南雄时一样!”

“是!”两人挺胸怒吼,眼里闪过南雄剿匪时的狠厉。

“都去准备吧!”

陈树坤挥挥手,军官们轰然应诺,营地瞬间活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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