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久违的热血

这可苦了守门的李承乾。

两边攻防转换极快，身体对抗激烈，虽然射门技术大多粗糙，不是打高就是踢偏，但架不住射门次数多啊！

而且很多射门毫无预兆，就是拼抢中谁得球，不管离球门多远，抡起就是一脚，力道十足。

李承乾左扑右挡，高接低摘，累得气喘吁吁，汗如雨下。

一次尉迟恭在禁区外的重炮轰门，球势大力沉，李承乾奋力侧扑，指尖勉强将球拨出底线，自己却结结实实摔在草地上，半晌才爬起来，只觉得手臂发麻，胸口发闷。

但他眼神却越来越亮，每一次成功扑救，都让他有满满的成就感，低吼一声，士气大振。

场上的局面，彻底变成了混战，充满了原始的令人热血沸腾的激情。

球在哪里，哪里就是人仰马翻。

传球常常被断，带球往往被拦，射门多是离谱，但没有人停下奔跑，没有人放弃拼抢。

李世民坐在场边，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微微前倾，原本只是带着些许好奇的目光，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他看过宫廷蹴鞠，那是技巧与优雅的展示。

但眼前这种景象，却截然不同。

没有真正的刀光剑影，却有毫不留情的身体对抗。

没有你死我亡的惨烈，却有全力以赴的争胜之心。

看似混乱无章，却隐隐遵循着规则，充斥着年轻人的血气、勇猛、协作与不服输的劲头。

他看到李德謇和韦整那次毫不退让的对决，心中一震，仿佛看到了当年军中悍卒搏杀的血性。

他看到侯象玄和房遗爱抵角般的力量抗衡，这是最直接的勇力比拼。

他看到李承乾在门前一次次奋力扑救，哪怕狼狈摔倒也迅速爬起，眼中流露出难得的赞许之色。

他看到李泰被铲倒后立刻爬起反抢，李恪默默策动进攻，程咬金和尉迟恭像两头老熊般在场上横冲直撞却又不忘指挥呼喊，杜荷、秦怀道等人从生疏到逐渐融入、敢于对抗。

这不再是简单的游戏了。

这是一种融合了体魄、勇气、智慧、协作和意志种种的较量。

尤其是那种抛开身份束缚，纯粹以球员资格平等竞争的氛围，让李世民感触更深。

在这里，国公之子敢撞皇子，皇子被放倒了也得自己爬起来。

一切凭本事说话，凭勇气争胜。

“好！”一次李承乾扑出程咬金的近距离捅射后，李世民忍不住低喝了一声。

王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些贵人有个闪失，但见陛下似乎看得津津有味，也不敢多言。

顾安瞥了一眼李世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比赛就在这种高对抗的节奏中进行。

双方互有攻守，但进球不多。

尉迟恭队依靠一次角球机会，由尉迟宝琳头球破门，将比分扩大为二比零。

但很快，程咬金队就由李泰在乱战中补射扳回一城。二比一。

随着时间流逝，双方的体力都在下降，但拼抢的激烈程度却未减半分，反而因为比分接近和体力消耗，动作更大，火药味更浓。

李世民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得一股久违的热流在胸中涌动。

朝堂之上是权谋制衡，征战沙场是生死一线，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纯粹令人血脉贲张的紧张与兴奋了。

这足球，看似简单粗暴，却自有一种直击人心的魅力。

难怪承乾、青雀、恪儿他们会如此着迷。

就连程咬金、尉迟恭这两个憨货，都仿佛年轻了二十岁，在场上嗷嗷叫。

当顾安终于吹响象征比赛结束的竹哨时，场上几乎所有人都瘫倒在了草地上，包括程咬金和尉迟恭这两位国公，都是大汗淋漓，胸膛剧烈起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李承乾直接坐在了球门线上，靠着门柱，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了。

李泰呈大字型躺在中圈附近，望着天空喘气。

李恪走到场边，扶着一棵树平复呼吸。

杜荷、侯象玄等人也东倒西歪，但脸上却都带着酣畅淋漓的笑容和意犹未尽的神色。

比分定格在二比一，尉迟恭、李承乾队获胜。

“赢了哈哈！程老匹夫！你服不服？！”尉迟恭累瘫了，躺在地上冲着对面喊。

程咬金累得话都说不利索，但输球不输阵：“呸，我今天腰不好，有本事明日...明日再战！”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也握紧了椅子的扶手，手心竟然有些潮湿。

他看着眼前这群横七竖八、狼狈不堪的儿郎，心中感慨万千。

这足球，果然有点意思。

比那讲究技巧风度却总隔着一层的蹴鞠，可要热血沸腾多了。

他甚至感觉到，自己沉寂多年的好胜之心，也被隐隐勾动了一下。

看着他们在场上纵横奔跑，激烈拼抢，他竟也生出一股想要下场，亲自去踢上几脚，去冲撞，去奔跑，去射门的冲动。

观战至此，李世民已经完全明白，为何顾安会弄出这东西，会吸引这么多人参与了。

足球绝非玩物丧志，这其中蕴含的东西，或许比他看到的还要多。

这足球或许可以推广开来，尤其是在军中！

大唐民风彪悍，尤其是军中更是如此，军中经常传来互殴的通报，若是足球推广开来，倒是能用足球来消耗掉军中士卒们过多的体力，让他们生不出事端来。

李世民转过头，看向一脸懒洋洋的顾安，眼中带着欣赏之色：“长青啊，你这足球，很是不错啊。”

顾安放下茶杯，耸耸肩：“还行吧，打发时间，顺便练练这帮小子。”

李世民笑了笑，不再多说。

李二站起身，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众人，尤其是自己的三个儿子，沉声道：“都起来，整理仪容，成何体统。”

李世民发话，众人哪怕再累，也连忙挣扎着爬起来，拍打身上的草屑尘土，努力站直身体。

李世民一开始板着张脸，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给大家紧张的，尤其是李德謇一行人，他们一个个的都还是很惧怕李二的。

“今日这场比赛，朕看了，甚好。

男儿郎，就该有这份血性与拼劲。

然，亦需知分寸，明规矩，不可逞凶斗狠，更不可因此荒废正业。”

“儿臣（臣等）谨遵陛下（父皇）教诲！”众人连忙躬身应道。

“嗯。”李世民点点头，“都散了吧，承乾，青雀，恪儿，随朕回宫。”

“是。”

李世民又看了顾安一眼，顾安拱拱手，算是送别。

李世民带着三位皇子离去，杜荷、侯象玄等人也各自告辞。

程咬金和尉迟恭互相瞪了一眼，也各自招呼儿子家丁，骂骂咧咧地走了。

回宫的路上，气氛陡然变得压抑沉闷。

李世民走在最前面，步伐不快，他背着手，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直视前方，对道路两旁躬身行礼的宫人内侍视若无睹。

一股无形的低气压，让跟在后面的王德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呼吸，垂着头，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声响。

李承乾、李泰、李恪三人落后几步跟着，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茫然和一丝不安。

刚才在定国公府，父皇明明看得挺投入，甚至还夸了二叔的足球“不错”，怎么一转眼，脸色就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李泰最是藏不住心思，他悄悄挪近李承乾，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道：“大哥，父皇这是咋了？”

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但眼神里已经没了球场上的兴奋，只剩下忐忑。

李承乾走在另一边，闻言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明白。

李承乾心里也在打鼓。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今日好像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啊？

球赛是二叔允许的，父皇也来看了，虽然踢得激烈了些，但父皇当时并没有制止，反而看得挺起劲。

怎么一出定国公府就变了脸？

看着李泰一副怂怂的，快要缩起来的样子，李承乾作为大哥，下意识地想宽慰他。

他也压低声音，拍了拍自己胸口，强作镇定道：“没事，估计是朝政上有什么烦心事。

父皇上了年纪，容易动肝火。

放心，有事大哥我会罩着你的。”

他顿了顿，想起球场上李泰好几次对着自己把守的球门猛轰，又补充了一句，带点玩笑的口气：“不过下次踢球，你可得给我留点面子，别老往我这边死命踢。”

他这话本意是想缓解一下紧张气氛。

但他忘了，此刻周围一片寂静，他们距离走在前面的李世民也并不算太远。

李世民板着的脸，听着后面李承乾的话，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太阳穴处隐隐有青筋跳动。

他听得清清楚楚！

什么叫他上了年纪容易动肝火？

好，很好。

李承乾，朕的好太子，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都敢在背后编排朕了？！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李世民心头，他握紧了背在身后的手。

若不是此刻还在宫道之上，周围不时有宫人经过，他真想立刻转身，抽出腰带，狠狠给这个口无遮拦的“好大儿”来上几下！

李世民强忍着怒气，脚步未停，甚至加快了些，他要赶紧走到一个可以关起门来的地方。

李承乾说完，见李泰松了口气，还冲他咧嘴笑了笑，心里也踏实了点。

但他抬眼看向父皇更显僵硬的背影，不知为何，一股不祥的预感又加深了。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响。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两仪殿到了。

李世民径直走入殿内，对迎上来的内侍视而不见。

王德连忙挥手让殿内原本伺候的人都退下。

李承乾三人忐忑地跟着走了进去。

殿内空旷安静，巨大的殿柱投下阴影，更添几分肃穆。

李世民走到御案之后，并未坐下，而是转过身，看向面前跟在他后面的三个好大儿。

李世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的寒意，却让李承乾三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王德。”李世民突然开口。

王德连忙躬身。

“关门，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王德心头一凛，不敢多问，快步退到殿门口，将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

厚重的门扉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最后砰的一声轻响，彻底隔绝了内外。

王德自己则垂手守在门外，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为里面的三位殿下捏了把汗。

殿门关闭的声响，让李承乾三人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这架势...

眼看大殿的大门也关了，也没旁人了，李世民终于不勇再掩饰自己的怒气，他抬手，直接解下了腰间那条镶嵌着美玉的皮质腰带，握在手中。

坚韧的皮革在他手中微微弯曲，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李承乾、李泰、李恪的脸色瞬间变了。

“父、父皇...”李泰最怕这个，声音都带了点颤。

李世民看也不看他，目光如刀，在三个儿子脸上扫过，最终定格在李承乾身上。

“今日球场上，尔等三人，可有半分皇子体统？！”

“大呼小叫，横冲直撞，滚地撕扯，毫无仪态！成何体统！”

李世民越说越气，尤其想到球场上李承乾和李泰互相较劲，毫不相让的样子，李恪虽然沉默，但拼抢起来也丝毫没有顾忌兄弟情面。

这种纯粹激烈的竞争，落在李二这个经历过残酷兄弟阋墙的皇帝眼中，刺眼的很。

正所谓人越是缺少什么，便越是在意什么，越容易因此而敏感易怒。

李世民自己就没有兄友弟恭，玄武门之事是他一生都无法真正释怀的过去。

因此，他对自己子女之间的和睦，有着近乎偏执的期望。

他希望看到他的儿子们能够相亲相爱，相互扶持。

而不是像他和大哥建成那样...

什么，你说还有老四元吉？

那是什么路边一条玩意？！也配来碰瓷他心目中的兄友弟恭？

今日球场上，三个儿子为了一个皮球，争得你死我活，哪有一丝一毫兄友弟恭的影子？

这深深刺痛了他内心最敏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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