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85万的房子,我280万就卖了。
中介说我亏了。
我笑了笑,没解释。
合同签完那天,隔壁钱丽华堵在我门口。
“江苗苗,你把房子卖给谁了?”
她双手叉腰,堵住整个过道。
身后的鞋架、电瓶车、泡菜坛子挤成一堵墙。
三年了,这条过道,她占了三年。
我把钥匙装进信封,冲她笑了一下。
“钱姐,你很快就知道了。”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这是三年来,我第一次笑着跟她说话。
01
钱丽华没拦住我。
她愣了两秒,反应过来,追到电梯口。
“你卖给谁了?我跟你说,这层楼的事我说了算!”
电梯门关上,她的声音被隔在外面。
我靠在电梯壁上,摸了摸口袋里那个信封。
里面装着两把钥匙。
一把是旧的,跟了我二十九年。
一把是新的,刚从中介那里拿的。
新房的。
赵芸的消息弹出来:「苗苗,龚哥说下周三搬家,问你还有没有东西要提前搬走?」
我回:「没了。奶奶的遗像我已经带走了。」
赵芸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又说:「龚哥人虽然长得凶,但真的靠谱。你放心。」
我当然放心。
我花了两个月才选中他。
走出单元门,回头看了一眼六楼亮着的灯。
钱丽华正趴在阳台上往下看。
三年前,我奶奶刚走那会儿,她也是这样趴着。
不过那时候她看的不是我。
她在数搬家公司拉了几趟货。
第二天她就敲了我的门。
“小江,你一个小姑娘住这么大房子,不怕吗?”
“我儿子马上要结婚,不如你把房子卖给我们?”
“我出两百万,够你在郊区买套小的。”
285万的市价,她出200万。
我说不卖。
她笑了:“不急,慢慢想。”
那是2022年的春天。
我不知道“慢慢想”三个字,是威胁。
02
钱丽华一家搬来第一周,过道里多了一个铁皮鞋架。
上面摆着六双鞋,占了公共走廊三分之一的宽度。
我侧着身子才能过去。
我跟物业反映过。
物业说:“都是邻居,互相理解一下。”
第二周,鞋架旁边多了一辆折叠电瓶车。
我出门要先搬开电瓶车,再绕过鞋架。
第三周,电瓶车另一边出现了一个泡菜坛子。
褐色的陶缸,拿红布盖着,酸味儿从楼道口就能闻到。
我又找了物业。
物业的人来了,看了一眼,敲了钱丽华的门。
钱丽华围着围裙出来,满脸笑。
“哎呀,是占了一点地方,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物业走了。
东西一样没动。
我试过自己搬走鞋架。
当天晚上十一点,钱丽华敲我的门,敲了整整二十分钟。
“你动我东西了?你凭什么动我东西?”
“我可告诉你,我在这住了二十年了!”
这是假话。
她搬来才三周。
但她丈夫老马之前确实在这一带住过,认识不少人。
我打开门。
“钱姐,公共走廊不能堆放私人物品,这是消防规定。”
她翻了个白眼。
“什么消防不消防的,这栋楼谁家不在外面放东西?”
“就你事多。”
她扭头走了,拖鞋在地上“啪啪”响。
第二天,鞋架上变成了八双鞋。
从那天起,我知道讲道理没用。
但我还是忍了。
因为那时候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
多天真。
第一个月,是占过道。
第二个月,变成了噪音。
钱丽华的儿子马浩每天打游戏打到凌晨两点,外放声音大到我隔着墙都能听见技能音效。
我敲过墙。
没用。
我发过微信。
钱丽华回我:「年轻人嘛,晚睡正常。你买个耳塞?」
我去物业投诉。
物业说:“我们协调一下。”
协调的结果是,第二天马浩打游戏的声音更大了。
还多了钱丽华看电视的声音。
婆媳剧。
音量调到最大。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放的是《回家的诱惑》。
品如的衣服那一集。
凌晨一点。
03
住在钱丽华隔壁的第三个月,我学会了戴耳塞睡觉。
第五个月,我的快递开始出问题。
快递员把包裹放在门口,我下班回来,三次里有一次包裹被拆开过。
里面的东西没丢,但明显有人翻过。
我装了个门口摄像头。
装好的第二天,钱丽华敲门。
“你装摄像头对着我家门口,侵犯我隐私。”
“拆掉。”
我说:“这是我的门上方,拍的是我家门口的区域。”
她嗓门提高了八度:“谁知道你拍不拍我家?我跟你说,你要不拆,我就报警!”
我没拆。
她真报了警。
民警来了,看了一下角度,说拍摄范围没有对准邻居家门口,不构成侵权。
钱丽华当着民警的面没说什么。
民警走的那天夜里,凌晨三点,有人把一杯水从门缝底下倒进了我家。
摄像头正好拍到。
是马浩。
我把视频存了下来。
没有声张。
那是我存下的第一份证据。
从那天起,我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名字叫“装修参考”。
六个月过去,“装修参考”里存了四十七张照片,十一段视频。
包括钱丽华在楼道里堆放杂物的照片、马浩凌晨制造噪音的录屏、那杯从门缝倒进来的水的视频、我被弄坏的三个快递包装。
但我没有用它们。
因为那时候我还抱着幻想。
觉得忍一忍,也许她会搬走。
也许她儿子结了婚就会买新房。
也许时间长了,大家能和平相处。
第七个月,幻想碎了。
那天我下班回家,打开门,闻到一股刺鼻的霉味。
卧室的天花板在滴水。
不是滴。
是淌。
米白色的乳胶漆被泡出一块巴掌大的水渍,颜色发黄,水珠子顺着灯罩往下淌,整张床单湿了一半。
床头柜上放着奶奶的老花镜。
镜片上全是水。
04
我冲上楼去敲钱丽华的门。
敲了五分钟,没人开。
我打了物业电话。
物业来了两个人,钱丽华终于开了门。
“哎呀,水龙头忘关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她穿着睡衣,头发用卷发棒卷着,脸上涂着面膜,一脸无所谓。
物业让她配合检查。
她厨房的水龙头开着,水漫了一地,顺着地板砖的缝隙渗了下去。
“忘关了嘛,谁还没个疏忽。”
物业小哥看着满地的水,又看看她脸上的面膜,张了张嘴,没敢说。
我说:“我卧室天花板泡了,床垫、床单、墙面都要修,你赔。”
钱丽华面膜下面的眼睛眯了一下。
“赔什么赔?又没啥大事。”
“你找物业修修不就行了?”
物业的人左看右看,说了句“你们协商”,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地方睡。
卧室全是水。
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闻着墙皮受潮后散发的霉味。
第二天找了修缮师傅来看。
“天花板要铲掉重做,床垫废了,加上人工,八千到一万。”
我把报价单拍了照,微信发给钱丽华。
她回了四个字:「跟我没关系。」
我说:「你家漏水泡了我家,怎么跟你没关系?」
她说:「你家房子老,防水本来就不行。」
「你找物业去。」
然后她把我拉黑了。
八千五百块。
师傅来修了三天。
这三天我在闺蜜赵芸家借住。
赵芸是做房产中介的,她听完我说的事,气得拍桌子。
“苗苗,你怎么忍到现在的?”
我说:“她不就是想逼我卖房吗?我不卖。”
赵芸看着我:“你不卖房,她就一直折腾你。你卖房,她又想让你贱卖给她。”
我没说话。
赵芸又说:“你奶奶那房子,现在这个地段,285万打底。她出200万,想得倒美。”
“我不会卖给她。”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盯着手机里那个叫“装修参考”的加密相册,里面已经有六十多条记录了。
“再等等。”
05
修完天花板之后,消停了大概一个月。
我以为漏水的事让她收敛了。
错了。
她换了一种方式。
国庆节后,小区业主群里突然有人发消息。
「六楼那个独居的小姑娘,天天有不同男人上门,大家注意点。」
没有指名,但我们这栋六楼就两户。
她家,和我家。
我是自由职业设计师。
有时候客户会来送合同、看样品。
确实有男客户。
群里立刻炸了。
「真的假的?」
「我看见过好几次,有时候晚上十点多还有人来。」
这条消息是钱丽华发的,换了头像,名字改成“热心业主”。
但我认得她的语气。
我在群里回了一句:「我是六楼的江苗苗,自由职业设计师,来的是我的客户。」
没有人接话。
但私底下的议论没有停。
楼下的张阿姨以前会帮我收快递,后来不再帮了。
对门的保安以前会冲我笑,后来见到我就低头看手机。
电梯里遇到邻居,人家的眼神从上到下扫一遍,像过安检。
我一个二十九岁的姑娘,被扫成了什么样子。
钱丽华更过分的事发生在十一月。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拖着一身疲惫回家。
楼道里,我的门口被堆了三袋垃圾。
黑色塑料袋,系着口,但味道已经散出来了。
是厨余垃圾。
鱼骨头、烂菜叶、还有鸡蛋壳。
我拎起垃圾袋,隔壁的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马浩探出半个头,嘴角勾着笑。
“哟,江姐,帮忙带下去呗。”
我没说话。
把垃圾拎到了楼下垃圾桶。
上楼的时候,我打开手机,拍了楼道里钱丽华家门口的杂物堆。
鞋架上现在有十二双鞋了。
电瓶车旁边多了两箱矿泉水和一个废弃的落地扇。
泡菜坛子换成了更大的一个,红布盖子上落了一层灰。
整个过道,她家占了四分之三。
我回到家,把所有照片传进“装修参考”。
那天夜里,我第一次认真打开了某个法律咨询APP。
搜索栏里打了五个字:邻里侵权纠纷。
06
十二月初,钱丽华开始了新一轮攻势。
她让老马来敲我的门。
老马这人平时不怎么出现。
出租车司机,早出晚归。
他比钱丽华温和,至少表面上是。
“小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站在我门口,搓着手,一脸为难。
“丽华那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
我看着他,没接话。
“是这样的,我们家浩浩谈了个女朋友,明年打算结婚。丽华的意思是,你这套房子,位置好,楼层好,要是能卖给我们——”
“多少钱?”我打断他。
他干笑了一下:“两百……两百一十万?”
285万市价,他出210万。
比上次加了10万。
我说:“不卖。”
老马叹了口气:“小江,你也知道,你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
“老马,我奶奶把这套房子留给我,不是让我贱卖的。”
他走了。
第二天,钱丽华换了策略。
她带了三个人来我家门口。
一个是她的姐姐,烫着卷发,戴金链子。
一个是楼下四楼的赵叔,在小区业委会。
还有一个是钱丽华表妹的老公,据说在房产中介上班。
四个人堵在我门口。
钱丽华的姐姐开口就是:“小江,我听丽华说你一直不愿意卖房子?”
“这套房子我们家出到210万,已经很有诚意了。”
中介表妹夫接话:“这一片现在行情不好,能卖到两百多万算你运气了。”
赵叔敲了敲墙:“老房子了,再过几年还要贬值,趁早出手划算。”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四张脸。
钱丽华站在最后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笃定的笑。
她觉得我扛不住。
一个二十九岁的姑娘,没有父母,没有靠山,独自住在一套老房子里。
她觉得只要给够压力,我迟早妥协。
我说:“各位请回吧,我不卖。”
钱丽华的笑没了。
“江苗苗,你给脸不要脸。”
赵叔打圆场:“大家都是邻居——”
“邻居?”我看着他,“赵叔,你在业委会,我问你,公共走廊堆放杂物违不违规?深夜噪音扰民违不违规?楼上漏水拒不赔偿违不违法?”
赵叔脸上的笑僵了。
钱丽华尖着嗓子:“你少拿这些吓唬人!谁家还没点事儿?”
我关上门。
门外,她还在骂。
骂了十五分钟。
我把手机放在门边,录了全程。
07
让我真正决定卖房的,不是那些堵门的人,不是漏水的天花板,也不是凌晨三点的噪音。
是一盆花。
奶奶走之前,阳台上养了一盆茉莉花。
六年了。
每年夏天开花,满阳台都是香味。
奶奶在的时候,每天早上浇水,隔两周施一次肥,冬天搬进屋里放暖气旁边。
她走之后,我接手照顾。
浇水、施肥、换盆。
我不太会养花,但这盆茉莉长得好。
今年还开了花。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
我出门办事,下午回来。
阳台上的茉莉花盆翻倒在地。
土撒了一地。
花枝折了三根。
旁边的花架也歪了。
阳台上落着一截竹竿。
不是我家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
楼上的阳台伸出一根晾衣杆,上面挂着钱丽华的碎花被单。
竹竿是从她家阳台上掉下来的。
我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意外的。
但那盆茉莉,有三根枝子已经救不回来了。
我蹲在阳台上,把散落的泥土一捧一捧装回花盆里。
手指冰凉。
土也是凉的。
奶奶的茉莉。
六年了。
我给赵芸打了电话。
“芸芸,帮我找个买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条件?”
我说:“不卖给钱丽华,其他的,你帮我挑。”
赵芸说:“我手上正好有几个客户在看这一带的房子,我帮你筛筛。”
挂了电话,我看着阳台上那盆歪倒的茉莉。
三年了。
够了。
08
赵芸的效率很快。
三天之内给我推了五个意向买家。
第一个是年轻夫妻,预算270万,想砍价。
第二个是投资客,纯看价格,要求低于市价。
第三个是外地来的阿姨,给女儿买婚房,犹犹豫豫。
第四个是个公司白领,看了一次就没回音。
第五个叫龚铁。
赵芸在微信里说:「这个龚哥是我同事老客户,做安保公司的,手下有二三十号人。为人讲义气。你先见见?」
我问:「什么样的人?」
赵芸发了一张合影。
照片里的男人四十出头,光头,国字脸,左边脖子上有一道疤。
肩膀很宽,穿着黑色Polo衫,站在一群同样穿黑色T恤的男人中间,像一堵墙。
赵芸说:「看着凶,其实挺好说话的。之前给他找过两套商铺,从不砍价,尾款当天就到。」
我看着照片里那张脸。
心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一个憋了三年的念头。
见面约在小区旁边的咖啡馆。
龚铁比照片里还壮。
一米八五的个子,坐下来椅子嘎吱响。
他说话倒是客气。
“江小姐,我看了房子的资料,六楼,南北通透,学区房,我挺满意。”
我说:“285万市价,我让5万,280万。”
他点头:“行,不还价。”
我顿了一下。
然后我说:“龚哥,我有个事想提前跟你说。”
“你说。”
“隔壁邻居,不太好相处。”
龚铁端起咖啡杯,杯子在他手里像个玩具。
“怎么个不好相处法?”
我把手机里的“装修参考”打开,挑了几张照片和几段视频给他看。
过道里的杂物墙。
凌晨两点的噪音录屏。
门缝底下倒进来的水。
门口堆的垃圾袋。
被砸坏的茉莉花盆。
还有那段堵门逼我卖房的录音。
龚铁一条一条看完。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我。
“江小姐,你放心。”
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怎么说呢。
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恶意的笑。
是一种“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的笑。
“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邻居。”
合同第二天就签了。
280万,全款,一周内过户。
钱丽华那天趴在猫眼上看了两个小时。
她看到了中介,看到了我签字。
但她没看到龚铁。
因为龚铁那天没来。
他说:“让他们猜几天。猜不出来才好玩。”
09
过户手续办得很顺利。
我花了三天把家里的东西搬走。
奶奶的遗像、老花镜、那盆抢救回来的茉莉花,我全带去了新房。
新房在城东,赵芸帮我找的,六十多平,够我一个人住了。
搬家那天,钱丽华堵在楼道里看。
她没拦我,但嘴没停过。
“走了好走了好,早该搬走了。”
“也不知道谁会搬进来,反正比你好相处就行。”
马浩靠在门框上打游戏,头也不抬:“走了一个,再来一个冤大头。”
我搬着最后一箱书从他面前经过。
没说话。
也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三年的压抑封在了门外。
七天后。
赵芸给我发了消息。
「龚哥今天搬家。」
我回:「嗯。」
她又发:「他带了八个兄弟帮忙搬。」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八个穿黑色T恤的壮汉,出现在钱丽华家门口。
「她什么反应?」我问。
赵芸发了个语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钱丽华开门看了一眼,直接把门关上了,啪的一声!”
“龚哥的兄弟把冰箱抬上楼的时候,马浩在猫眼后面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妈在屋里吼他:别看了!”
我坐在新房的沙发上,忍不住笑了。
三年了。
第一次笑出声。
龚铁搬进去的第一天,做了一件事。
他让手下把楼道里钱丽华的鞋架、电瓶车、泡菜坛子、矿泉水、落地扇,全部拍了照。
然后打了一个电话给物业。
“六楼公共走廊有人堆放杂物,严重违反消防安全规定。”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处理不了我找消防队。”
物业十五分钟就到了。
这一次,没有人说“互相理解”。
10
龚铁搬进去的第三天,我接到了赵芸的电话。
“苗苗,你猜怎么了?”
“钱丽华把鞋架搬回去了。”
我愣了一秒。
“自己搬的?”
“物业上门两次,第二次带了消防安全的整改通知单,白纸黑字盖了章。钱丽华骂了半个小时,最后自己把东西搬回家了。”
三年。
我投诉了不下二十次,物业连一张通知单都没开过。
龚铁来了三天,整改通知单就盖了章。
赵芸说:“你知道最好笑的是什么吗?”
“什么?”
“钱丽华去敲龚哥的门,想跟他说’大家都是邻居,互相理解’。门开了,龚哥往门框上一靠,什么都没说,就看着她。”
“钱丽华说了半句话就卡住了,站了十秒钟,自己转身回去了。”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
龚铁一米八五,光头,脖子上一道疤,两条胳膊跟我大腿一样粗。
他站在门口,不用说话。
那个眼神就够了。
搬进去第五天,夜里十一点,马浩照例开始打游戏。
外放。
声音穿墙。
龚铁没敲墙,没打物业电话。
他直接敲了钱丽华家的门。
“咚咚咚。”
三声,很重。
钱丽华开了门。
龚铁说了一句话:
“十一点了,让你儿子把声音关掉。”
没有“请”,没有“麻烦”,没有“互相理解”。
就是一句话。
钱丽华关上了门。
三十秒后,马浩的游戏声消失了。
赵芸说到这里,我听到她在电话那头拍手。
“苗苗,三年了,你受的那些气,龚哥五天就替你找补回来了。”
我没接话。
我在想另一件事。
“芸芸,龚铁装摄像头了吗?”
“装了。门口一个,对着走廊。超高清的,360度。”
“钱丽华没说侵犯隐私?”
赵芸笑了:“她敢吗?”
第七天。
龚铁发微信给赵芸,让转发给我。
一段视频。
凌晨两点十七分,走廊摄像头拍到钱丽华蹲在龚铁门口,手里拿着一瓶什么东西,正往门锁眼里灌。
502胶水。
她以为走廊没有摄像头。
她习惯了。
以前对付我的时候,这招用过。
有一次我的门锁突然打不开了,找锁匠来,说里面被灌了胶水。
换锁花了四百块。
那时候我没有摄像头,没有证据。
这一次,龚铁有。
视频拍得清清楚楚。
钱丽华穿着她那件碎花睡衣,蹲在地上的样子,比任何画面都狼狈。
龚铁没报警。
他把视频打印成截图,A4纸,彩色的,贴在了单元门口的公告栏上。
旁边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已取证,正在走法律程序。」
整栋楼都看见了。
钱丽华那天一整天没出门。
11
龚铁的律师函是第九天送到的。
赵芸把照片发给我看。
律师函白纸黑字,列了三条。
第一条:故意损坏他人财产(502胶水灌门锁),已有视频证据。
第二条:长期在公共区域堆放杂物,违反物业管理条例和消防安全法规。
第三条:要求赔偿门锁更换费用及精神损失费,合计两万元整。
钱丽华收到律师函的时候,手在抖。
这是赵芸听物业说的。
当天下午,钱丽华让老马去找龚铁“谈谈”。
老马敲开龚铁的门,搓着手,还是那副为难的样子。
“龚哥,都是邻居,何必搞到这一步呢?”
“丽华那个人就是嘴上不饶人,心——”
“心不坏?”龚铁打断他。
“大半夜往人家锁眼里灌胶水,这叫心不坏?”
老马脸上挂不住了。
“那个……是不对,我们赔,赔还不行吗?”
“律师函上写了,两万。”
“两……两万?就一个门锁哪值两万?”
龚铁看着他:“你觉得不值?”
“那我加一条。三年来你老婆对前房主做的事,我手里全有记录。前房主把证据移交给我了。要不要一起算?”
老马的脸白了。
这是我没想到的。
搬走之前,龚铁让赵芸问我要一份证据备份。
我把“装修参考”里的所有照片、视频、录音全拷了一份给他。
一百二十七条记录。
三年的。
龚铁一条都没漏。
老马回去之后,钱丽华疯了。
她先是在业主群里发消息:「六楼新搬来一个社会上的,天天恐吓威胁我们一家!」
没有人回应。
群里安静得像深夜的走廊。
因为那张贴在公告栏上的监控截图,所有人都看见了。
灌胶水的那个画面。
钱丽华又去物业闹。
“你们得管管!搬进来什么人你们也不审查?”
物业主管翻了翻记录,说:
“钱女士,龚先生合法购房,手续齐全,没有任何违规。反而是您,我们存档的投诉记录有十九条,都是前业主和其他住户投诉您的。”
十九条。
我投诉了不下二十次,原来只有十九条记录在案。
但它们在。
一直在。
钱丽华从物业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据说踹翻了门口的垃圾桶。
第十一天,她做了最蠢的一件事。
她带着马浩,去龚铁门口泼了一桶红油漆。
凌晨四点。
她以为四点没人看见。
龚铁的摄像头二十四小时运转。
这一次,龚铁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钱丽华还在家里洗手上的油漆。
红色的。
洗不干净。
故意损坏他人财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行政拘留五到十天,罚款两百到五百。
钱丽华被带去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整栋楼的人都站在窗户边上看。
马浩跑了。
老马站在单元门口,脸上的表情像塌了一半。
龚铁站在六楼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赵芸在微信里说:「龚哥刚才跟物业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片儿的安保,以后我来管。」
我看着这条消息,坐在新房的阳台上。
茉莉花在阳光下打着蔫儿,但还活着。
我给龚铁发了条微信:「龚哥,谢谢。」
他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分钟,他发了第二条:
「江小姐,你那些证据整理得不错。像专业的。」
我回:「三年,够我自学成才了。」
12
春节前,赵芸告诉我,钱丽华一家搬走了。
拘留出来之后,她在小区里待不下去了。
走廊是干净的,那些鞋架、电瓶车、泡菜坛子,一样不剩。
公告栏上的监控截图也撤了。
但那栋楼的人都记住了那张照片。
老马的出租车在年底被公司收回了营运资格。
不是因为邻里纠纷。
是因为龚铁的律师在调查过程中发现老马的出租车运营证过期了三个月,顺手举报了。
马浩据说回了钱丽华的老家。
没有工作,没有婚房。
他那个谈了一年的女朋友在听说拘留的事之后,跑了。
我没有去看过老房子。
赵芸说龚铁把房子重新装修了,风格硬朗,玄关放了一尊关公像。
原来我卧室的位置,变成了他的健身房。
阳台上空空的。
茉莉花跟我走了。
有时候我会想,三年的忍耐值不值得。
八千五百块的天花板修缮费,四百块的换锁费,无数个戴着耳塞才能入睡的夜晚,那些被翻过的快递、倒进来的水、门口的垃圾袋。
还有奶奶的茉莉花。
值不值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花了三年学会的,不是忍耐。
是取证。
过完年,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通知。
龚铁的律师帮我一并提起了民事诉讼——凭我移交的那一百二十七条证据,法院判钱丽华赔偿我天花板修缮费、门锁更换费、精神损失费,合计两万三千五百元整。
判决书送达那天,钱丽华已经搬去了城北的老小区。
她没有出庭。
缺席判决。
赵芸在电话里说:“钱丽华现在走到哪儿都说自己冤枉。”
我没接话。
“苗苗,你怎么想的?”
阳台上,茉莉花长了新芽。
三根被折断的枝子旁边,冒出了四个嫩绿的小芽尖。
我用奶奶留下的小喷壶浇了水。
“我没什么好想的。”
“花活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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