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见深亲自批阅
音响里那句“期待再次相会”落下后,教室前方的设备发出一声很轻的提示音。
崔问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连接状态灯从绿色跳成灰色。
幕布上,那具由深蓝色线条勾勒出的虚拟轮廓开始淡去。
先是边缘的光晕收窄。
随后是肩线、坐姿、头部轮廓,一点一点溶进白色投影光里。
最后,整块幕布只剩下一片空白。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五秒。
这五秒里,没人动。
三十个学员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手里的笔还停在纸面上方。
有人的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课堂笔记。
有人的笔记只写了两句话。
陈嘉豪的两只手还按在桌面上,掌心下压着那本被他写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
他盯着空白幕布,喉咙滚了两下,半天没说出话。
许长歌把笔帽扣回笔上,动作很轻。
他坐得很直,视线却仍停在幕布中央。
丹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张被林阙压进问题堆里的纸条。
纸条上那行字已经被他揉出一道浅痕。
下一秒,掌声从第一排响起。
先是一个人。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迅速铺满整间教室。
陈嘉豪最先站起来,手掌拍得通红也不肯停。
“见深老师牛!”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后排几个原本还憋着情绪的男生也站了起来。
“见深老师牛!”
“这堂课真值了!”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今天!”
许长歌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喊,只是用力鼓掌。
那份端正里带着很重的敬意。
唐荷站在第二排,手里的笔记本合上了。
她的掌声很稳。
可她的手指一直在发紧。
那四十分钟里,她原本引以为傲的拆解能力,
被见深一句“去看,去听,去闻,去触碰”推到了更低的位置。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写都市寓言时,总习惯站在玻璃外评价城市。
她看见了反光。
却很少去摸那面玻璃背后的人手心有多凉。
丹伊最后一个站起。
帽檐被他推到了额头上方。
灰蓝色的眼睛映着空白幕布,里面有一层干净的光。
林阙也跟着众人起身,鼓掌。
他的节奏不快不慢。
他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
还有后排几位前辈的沉默。
这一堂课,效果比他预想中更重。
“好了。”
讲台上,柳作卿站起身,抬手虚按。
掌声持续了十来秒才慢慢停下。
还有几个学员意犹未尽地拍了两下,被旁边人用胳膊碰了碰,才赶紧收手。
柳作卿走到讲台中央。
他没急着说话。
先看了一眼空白幕布,又看向台下这群刚被一堂课打穿傲气的年轻人。
“见深先生的课听完了。”
没人接话。
陈嘉豪刚想张口,许长歌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
陈嘉豪立刻闭嘴。
柳作卿的视线扫过全场。
“还记得刚才上课前,有人问我,你们这次交上来的稿子怎么办。”
这句话一出来,不少学员的背一下绷住。
门口那个瘦高男生低下了头,手指在自己那三张打印稿上压了一下。
唐荷把笔记本抱在怀里,拇指抵着封皮边缘。
陈嘉豪的肩膀也垮了半寸。
他昨晚写到凌晨两点,原本还觉得自己摸到了“重力”的门槛。
现在听完见深的课,他忽然很想把那四千字删掉一半。
柳作卿看着他们,语气平淡。
“现在,你们那稿子还要再看吗?”
教室里没人说话。
这句话没有呵斥。
可比呵斥更难受。
一个靠窗的男生低声嘀咕了一句:
“都交了,夜总不能白熬吧……”
他的声音很小,但阶梯教室太安静,周围几排都听见了。
旁边有人轻轻撞了他一下。
男生立刻闭嘴,耳根涨红。
柳作卿看向他。
“白熬?”
那男生抬头,刚要解释。
柳作卿摆摆手,没让他开口。
“文学这件事,最怕的就是把熬夜当功劳。”
台下不少人把头压得更低。
“你熬到凌晨三点,写出来的东西如果还端着,读者不会因为你少睡了几个小时就多看你一眼。”
“一万字删掉八千字,如果删掉的是浮在上面的自我感动,那就删得值。”
“你们都是全国选上来的尖子,过去听惯了夸奖。
有人夸你们文字漂亮,有人夸你们有灵气,有人夸你们立意高。”
柳作卿敲了敲讲台。
“今天见深先生把话说得很明白。”
“文字漂亮,救不了一篇站得太高的文章。”
“灵气再足,脚不沾地,也只能在纸面上飘。”
“立意再大,如果看不见人,那就只剩空架子。”
“陈嘉豪听得直点头,在笔记本边角郑重写下一句。”
——熬夜不能当功劳。
写完又觉得不够,下面补了一行。
【删掉自我感动。】
唐荷坐回位置后,翻开自己的稿件。
她这次写的是一个住在高层公寓里的独居老人。
她原本设计了很多漂亮的意象,电梯、玻璃、密码门、城市灯光。
现在再看,她忽然觉得那些句子亮得刺眼,却冷得没有一点人味。
那个老人没有体温。
没有手上的老年斑,没有凌晨起夜时扶墙的停顿,
没有去楼下买一把青菜时和摊主为了几毛钱来回算账的耐心。
她的笔尖落下去。
第一行批注只有四个字。
“重新做人。”
陈嘉豪偷偷看了一眼。
“唐姐,这么狠?”
唐荷没抬头。
“对自己狠一点,好过当着全班的面公开处刑。”
陈嘉豪听到“公开处刑”三个字,脖子一缩。
他还没来得及接话,柳作卿已经把下一句话扔了出来。
“所以,今天原定的评审取消。”
柳作卿顿了顿。
“你们今天上传的版本,全部退回。”
教室里有几个人松了口气。
也有人脸色发苦。
取消评审意味着躲过一刀。
也意味着他们这几天交上去的东西,在几位泰斗眼里已经失去了继续细看的必要。
柳作卿把他们的反应看得清楚。
他等了三秒。
“给你们两天时间。”
所有人抬头。
柳作卿竖起两根手指。
“两天内,把你们这次的稿子推翻也好,重修也好,保留骨架也好,全部重新处理一遍。”
“后天早上十点前,上传青蓝后台。”
“逾期算放弃。”
前排有人立刻问:
“柳教授,重写后的稿子还是您几位评审吗?”
柳作卿看了他一眼。
“我们会看。”
那男生刚想松口气,立马发现这话里有话。
柳作卿顿了顿接着说:
“但这次,主评人不是我们。”
教室里安静下来。
陈嘉豪先反应过来,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不会吧……”
柳作卿看向他。
陈嘉豪站起来,声音有点发飘。
“柳教授,您刚才说的主评人,该不会是……”
柳作卿点头。
“没错,我们会邀请见深先生,通过青蓝后台逐一审阅你们的作品。”
这句话落下。
整间教室再次炸开。
“真让见深老师看我们的稿子?”
“每个人都看?”
“公开吗?”
“这要是被批得太狠,我回去还能写吗?”
“怕什么,能被见深老师批,挨骂也值!”
陈嘉豪一巴掌拍在桌上。
“值!太值了!”
他拍得太用力,水杯差点倒。
许长歌伸手扶住杯子。
陈嘉豪坐下不到一秒,又忍不住撑着桌沿往前探了半个身子。
“许哥,一对一批阅啊!公开啊!见深老师亲自看我的稿子啊!”
许长歌把水杯推回他面前。
“所以你该想想,这次要拿什么给老师看。”
陈嘉豪张着嘴,表情僵住。
这句话很有效。
他坐回去了。
柳作卿听见前排的动静,唇边多了点笑。
“对,见深先生会批阅,而且批阅结果会在青蓝内部全员公开。”
“谁的问题,谁的优点,谁端着,谁用力过度,谁在真看人,谁在假悲悯,全都摆出来。”
后排一个男生忍不住小声说:
“这也太狠了吧……”
柳作卿的目光落过去。
男生立刻低头。
柳作卿没有放过这句话。
“你们将来要把作品拿给成千上万人看,你觉得,读者会比见深先生温柔?”
“还是说市场会给你留面子?”
“他们不会给你写批注,不会告诉你哪里错了,不会耐着性子陪你成长。”
“今天有人愿意把你的问题一条条指出来,说明你还有被修正的机会。
连这种机会都嫌狠,那趁早别走这条路。”
这番话把不少人说得耳根发热。
唐荷把手里的笔攥得更稳。
许长歌翻开空白页,在页眉写下几个字。
“后天,公开批阅。”
他的字仍旧端正,但笔画比平时更重。
陈嘉豪看了一眼,小声说:“许哥,你也紧张?”
许长歌没有否认。
陈嘉豪愣住。
许长歌看着讲台,语气平静。
“能被这样的人逐字审视,紧张才正常。”
陈嘉豪低头看着自己的稿子,整个人的亢奋被某种更强的东西压住。
那是压力。
也是渴望。
丹伊坐在旁边,低头把自己的纸条折好,夹进笔记本最里面。
他没有说话。
但林阙能看到,他的手已经重新摸向稿件。
他的那个结尾,大概还要改。
林阙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公开批阅,意味着见深的文字判断会第一次完整暴露在这群人面前。
许长歌太敏锐,唐荷又擅长拆解,点评语气若和他平时说话太像,迟早会被人捉到影子。
见深的批注,得更老一些,更冷一些,也更慢一些。
讲台上,柳作卿退后半步,把话筒递给戴盛宗。
戴盛宗接过话筒后,没有立刻宣布下一个安排。
他先看向林阙。
林阙坐在第一排中间,神色平静。
刚才见深指定他汇总问题,又让他回答“个体与时代”的关系。
这一来一回,已经把他推到了这届青蓝计划最显眼的位置。
可这个少年仍然坐得稳。
没有飘。
也没有装出受宠若惊的姿态。
戴盛宗看了两秒,才移开视线。
“见深先生刚才有句话,我希望大家记住。”
他开口后,教室里重新安静。
“去看,去听,去闻,去触碰。”
“这句话听起来朴素,落到写作里,最难。”
戴盛宗的语速比柳作卿更沉稳。
“在座很多同学,家庭条件不错,学习环境好,从小接触的书也好。”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全场,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陈嘉豪缩了缩脖子。
许长歌坐姿没变,只是把笔放下,认真听。
“这当然是优势。”
戴盛宗说。
“但优势用错方向,就会变成隔膜。”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你们在书里见过很多苦难,可隔着纸看见的苦难,和站在现场闻到的苦难,完全是两回事。”
“所以接下来四周,你们要把这层隔膜亲手撕开。”
陈嘉豪低声叹气。
许长歌侧头看他。
“戴院长这是实话。”
陈嘉豪捂住胸口。
“许哥,自己人就别补刀了。我这层隔膜已经开始疼了。”
后排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紧张的气氛松了半寸。
戴盛宗也没管他们。
“青蓝计划原本就有采风安排。”
“只是之前没有公布具体形式。”
这句话一出来,教室里立刻有了动静。
很多人早就听过风声。
青蓝计划并非单纯坐在清北教室里听课写稿。
它真正想做的,是把这群天才从漂亮的书桌前拉出去,让他们看看书本之外的世界。
可听过风声和正式宣布,带来的压力完全不同。
戴盛宗转头,看向后排。
崔问已经把设备箱合上,坐在椅子上翻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
察觉到戴盛宗的视线,他抬了抬下巴。
苏慕白温和地点了一下头。
许正青双手搭在拐杖上,也给了一个很轻的回应。
柳作卿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一副“终于要把这群孩子扔出去摔打”的表情。
戴盛宗重新面向全场。
“经几位导师商议,本次稿件评审结束后,
青蓝计划将启动为期四周的下沉式采风活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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