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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连线见深先生


五位泰斗在讲台前一字排开。

柳作卿居中,戴盛宗立在他右侧,

崔老拎着银灰色手提箱,站得最靠边。

苏慕白与许正青分列两侧,神态松弛,像两个饭后遛弯的老邻居。

但没有任何学生敢这么想。

这阵容放在任何一场全国性的文学活动里,都足够做压轴的圆桌论坛。

此刻他们站在一间普通的阶梯教室前面,五道目光同时覆盖下来,青蓝学员们背硬得跟钢筋一样。

柳作卿走到讲台中央的麦克风前。

他没有急着开口。

先把双手撑在讲台边缘,略微前倾,目光在学员群里转了一圈。

那道目光最终精准地落在了第一排中间位置。

林阙。

“林阙。”

柳作卿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促狭。

“前些天你在北海公园上演了一出好戏,知不知道这两天我的办公电话被打爆了?”

有人憋住了笑。

柳作卿竖大拇指。

“人大中文系的刘教授给我打电话,问我青蓝计划里是不是藏了个诗词天才,他们诗词社的学生被打得要退社。”

然后食指竖起来。

“京师文学研究所的老钟给我发了三条语音,每条都超过一分钟,核心意思就一个字:抢。他要抢人。”

紧接着第三根中指竖起。

“国家教育部那边也传了话过来,说今年年底的雅韵大会,托问我问一下你有没有意愿参加。”

台下的气氛从紧张变成了一种惊叹。

左右两侧有人同时转头看向林阙。

林阙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姿态跟刚才没有任何变化。

面对五位泰斗级人物的集体注视和柳作卿的点名调侃,他只是微微颔首。

坐在他旁边的陈嘉豪已经激动得浑身发抖了。

他凑过来,压着嗓门嘀咕:

“阙爷,雅韵大会啊!那可是官方台每年年底压轴的诗词盛会,能上去的人,基本就是当代诗词圈挂名号的那一批!”

林阙没说话。

柳作卿在讲台上看着林阙这副不动如山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位同僚,许正青正捋着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眼里全是笑意。

“行,这事儿回头再说。”

柳作卿收回手指,语气从轻松转为正式。

“今天呢,不是为了旧闻。”

他的目光重新扫过全场,速度很慢,像是要确认每一个人都在认真听。

“在座的各位,昨晚零点,新潮APP和红果网分别上线了两部作品。”

柳作卿停了一拍。

“看过的举手。”

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有的举得犹犹豫豫,明显只看了个开头就撑不住睡了。

有的举得理直气壮,一脸通宵熬完的疲惫与满足。

陈嘉豪不光举了手,整个人的上半身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嘴巴张了张,看起来随时准备发表一篇不少于三千字的书评。

柳作卿看见他这副架势,嘴角抽了一下。

“坐好。”

陈嘉豪的屁股瞬间钉回了椅面上。

柳作卿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走到讲台侧面,那里放着一台连接投影的笔记本电脑。

他没有打开,只是把手搭在上面,目光重新转向学员席。

“今天这堂课,形式跟以往不一样。”

教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带着一种预感。

三十个学员在过去半个月里已经被这些泰斗折腾出了条件反射。

每当柳作卿说“不一样”三个字的时候,

后面跟着的东西一定能把人的脑壳掀开。

“我、戴院长、崔老、苏老、许老。”

柳作卿指了指身后一字排开的四人。

“今天我们五个都不讲课。”

前排有人的笔从指间滑落,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男生终于没忍住,试探着举起手。

“柳教授,那……我们这次交上去的文章呢?”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二十几道目光立刻跟着抬了起来。

显然,这也是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他们熬了几天几夜,反复推翻、修改、重写,就是为了今天这场评审。

柳作卿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他笑了笑。

没有回答。

这个笑容让教室里的气氛更紧了。

“我们今天只是旁听。”

柳作卿的语速放慢了半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真正为你们授课的人,是一位特邀的新朋友。”

空气凝固了。

“这位朋友,你们刚刚读过他的文字。”

陈嘉豪的呼吸停了一瞬。

柳作卿看着台下三十张写满了不可置信的脸,没有卖关子,直接把那个名字砸了出来。

“他就是《平凡的世界》作者,见深。”

寂静。

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

持续了整整两秒。

下一秒,压抑到极致的惊呼从每一排座位里同时掀了起来。

“什么?!”

陈嘉豪双手猛地拍在课桌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半个身位,

桌面上的水杯被震得原地转了两圈。

他的嗓门高得能穿透天花板。

“见深?见深老师要给我们上课?!”

后排紧跟着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

“不是吧?”

“见深本人?真的假的?”

“等等……他不是从来不露面吗?”

三十个学员的视线在教室里四处乱撞,像是试图从每一个角落、每一扇门缝里找出一个陌生人的身影。

有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教室后门。

有人盯着讲台后面那扇通往教师休息区的侧门。

甚至有人看向了窗户。

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没动。

他的右手搭在桌面上,左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面部表情和身边那些激动到快要晕厥的同学形成了一种近乎滑稽的对比。

许长歌坐在他右侧。

林阙的余光扫过去,能看到许长歌的身体前倾了几度,指尖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收紧。

许长歌的震惊藏得很深,但藏不住。

“见深”两个字对这个从小在文坛泰斗环绕中长大的世家公子意味着什么,林阙心里清清楚楚。

见深写出了《平凡的世界》这种量级的作品,在许长歌的认知体系里,那已经是和他祖父同一梯队的存在。

而且这个人极为神秘,颁奖晚会不露面,甚至连作协主席亲自去拜访都无功而返。

而现在,这个人要亲自给他们授课。

丹伊的反应比许长歌更内敛。

他坐在陈嘉豪旁边,帽檐没有动,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圈,嘴唇轻轻抿了一下,没有出声。

但他的脊背挺直了。

讲台上,柳作卿看着台下这副如遭雷击的场面,和身后的四位泰斗对视了一眼。

苏慕白的嘴角浮着一层很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群拆礼物的孩子。

许正青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目光在孙子许长歌的脸上停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崔问把那个银灰色的手提箱搁在讲台后面的桌上,

动作不疾不缓,暂时没有打开。

戴盛宗站在柳作卿身后,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是五人中最平静的一个。

“各位同学。”

柳作卿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嗓音不高,但教室里的嘈杂硬是被他一句话镇住了。

“别找了。”

所有人的动作定住。

柳作卿继续说:

“见深先生目前通过苏省的加密节点接入,行程不对外公开。

所以,他不会出现在这间教室里。”

台下发出一片失望的叹息。

陈嘉豪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写满了遗憾。

他转头看向林阙,小声嘟囔:

“我还以为这次能看见活人……”

“但是。”

柳作卿抬起一根手指。

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拽了回来。

“戴院长通过新潮出版社与见深先生的加密邮箱反复确认,最终定下了今天上午这两个小时。

他将通过远程连线的方式,在线为各位授课。”

“但出于身份保密需要,见深先生不会使用原声。

今天的连线采用二次变声通道,所有回答会有一到两秒的系统延迟。”

实时。

在线。

这两个词砸下去,教室里原本的失望被迅速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亢奋的期待。

在线讲课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能听到见深的声音。

意味着一个从未露面的神秘作家,将在今天这堂课上,用真实的语言和他们产生直接的交互。

这比任何一段预先录制的音频都要珍贵一万倍。

陈嘉豪的眼眶一点点泛红。

他死死攥着桌沿,像是只要稍微松开一点,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就会当场冲出来。

从他第一次在新潮APP上读到《平凡的世界》第一章开始,

从他看着孙少平在黄原城桥洞底下就着路灯看书那段文字哭得不成样子开始,“见深”这两个字就刻进了他的精神世界里。

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个人长什么样。

是一个经历过苦难的中年人?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知青?还是一个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

从来没有答案。

见深就像一团雾。

只有文字从那团雾里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你的心坎上,

让你哭,让你痛,让你在深夜里重新相信活着本身就值得被记录。

而今天,那团雾里要传出声音了。

陈嘉豪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努力不让自己在三十个同学面前表现得太失态。

许长歌注意到了他的反应,没有说什么,只是递了一包纸巾过去。

陈嘉豪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了许哥”,然后把纸巾攥在手心里,一张都没抽。

丹伊坐在陈嘉豪另一侧。

他没有像陈嘉豪那样情绪外放,但他的身体语言出卖了他。

他的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扣着。

对丹伊来说,“见深”意味着另一种东西。

《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的苦难、挣扎、不甘,和他自己在漠城那些年的经历形成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共振。

那些躲在角落里吃黑面馍的段落,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苦难不需要被美化,也不需要被怜悯。

它只需要被如实地写下来。

就这一点,就够了。

林阙把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如果有人在此刻仔细观察他的面部肌肉,会发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个弧度里包含的信息量,够写一整部小说。

讲台上,柳作卿已经开始做技术交代了。

“远程连线的方式是单向视频。

连线端只接入教室全景低清画面和讲台收音,方便见深先生判断课堂节奏。”

台下有人发出一声轻微的“啊”。

柳作卿看了那人一眼。

“见深先生的身份一直是保密状态。这一点大家应该都清楚。

他愿意为你们授课,已经是破天荒头一回。

尊重他的隐私,是底线。”

所有人同时点头。

没有任何人对这个安排提出异议。

在这间教室里,没有哪个学员敢对见深的选择说半个“不”字。

柳作卿满意地转身,看向崔老。

崔老已经蹲在讲台侧面那张长桌前,手提箱啪嗒一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台薄到难以置信的银白色设备,

外接着两根数据线和一副带骨传导麦克风的降噪耳机。

“设备我来调。”

崔老头也不抬,手指在设备面板上快速操作着。

“线路延迟压在三十毫秒以内,语音端预留一到两秒处理时间。

课堂互动够用了。”

柳作卿点头。

“各位同学做好准备。”

他转回头面对台下,语气沉稳。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见深先生给你们的课。

我们五个就坐在后面旁听,不插手,不点评。”

他停了一拍,加了一句。

“如果有提问环节的话,想好了再开口。机会难得。”

台下鸦雀无声。

三十个学员端端正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姿态堪比军训。

没有人敢松懈半分。

陈嘉豪的眼眶还是红的。

他拼命咬着下唇,把所有想喊出来的话全吞了回去。

他只是盯着讲台前方那块还没亮起来的投影幕布,眼珠子一动不动。

许长歌坐在林阙右侧,翻开了一本空白笔记本,碳素笔的笔帽已经被拧开了。

他的手指稳得一点都不抖,但握笔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三分。

丹伊的帽檐推到了额头最高处。

灰蓝色的眼睛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灯光下,一瞬不瞬地盯着讲台方向。

林阙靠在椅背上。

他的表情比整间教室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平静。

甚至比讲台上那五位泰斗还要松弛。

这种松弛,陈嘉豪归结为“阙爷一贯的从容”。

许长歌归结为“林阙永远不被外界干扰的节奏感”。

丹伊什么都没想,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即将传来的那个声音上。

唯独林阙自己清楚,他松弛得理所当然。

所谓远在苏省的“见深先生”,此刻就坐在第一排中间,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亲眼看着三十名天才为即将听到他的声音而屏住呼吸。

这个场面,比他前世写过的任何剧本都要荒诞。

崔老在讲台那边调试完了设备。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柳作卿点了点头。

柳作卿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八点四十七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那三十张写满了期待与敬畏的年轻面孔。

“时间差不多了。”

柳作卿的手指搭上了那台银白色设备的连接键。

“各位准备好了?我连线见深先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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