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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一口枯井一头驴,锁死时代的荒诞


郑岩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叠铜版纸上。

就在他视线触及纸面文字的那一瞬间,王德安敏锐地察觉到,

郑岩身上那种属于职场高管的圆融与沉稳一下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甚至带着点神经质的亢奋。

他右边眼睑底下,有一块极小的肌肉在微微抽动,镜片后的眼白上,布满了熬夜留下的暗红色血丝。

“今天早上八点半,我在办公桌上看到这份稿子。

虽然我花了十分钟就看出了承重墙和采光角的参数是姜总故意改错的诱饵,页脚也有内审部的追踪暗标……”

郑岩伸出挂着黄茧的右手食指,按在第一页的场景总览图上,嗓音干涩沙哑:

“但是社长,从早上八点四十,到刚才四点钟我上楼来见您,整整七个多钟头,

我把办公室的门反锁着,连午饭都没吃,翻来覆去把这二十页废稿看了不下三十遍!”

王德安愣了一下:

“三十遍?

老郑,这只是我从见深先生发来的设定集里,

随便抽出来改花了几页的边角料啊,连正经的人物台词和剧情主线都没往里头放……”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对于一个干了十几年制片和现场调度的老人来说,

光是这几页没有台词的空间结构图和道具清单,就已经把整部戏的魂给立起来了!”

郑岩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整个人往前倾着身子,手指在茶几上的打印稿上飞快地翻动,纸张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直接翻到第四页的《核心动线与置景道具表》,指尖重重地戳在上面的三行字上:

“社长您看这里!全篇的核心场景:

一座位于海拔两千四百米黄土旱塬顶上的破败吕祖庙小学。

方圆十五里没有水源,全校四个老师,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学生,外加一头用来拉磨挑水的黑驴,和一口打在崖边、每天只能渗出半桶泥汤子的老枯井!”

郑岩抬起头,黑框眼镜后的眼睛亮得惊人,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您知道现在国内影视圈拍民国剧、拍年代戏,都害了什么毛病吗?

不管剧本写得多烂,上来先砸五千万搭一条十里洋场的大街,

或者铺几百人的大场面,动不动就是军阀混战、豪门恩怨,

生怕观众看不见他们花了大钱!

结果呢?全是悬浮在半空中的假古董!”

“可见深老师这几页废稿是怎么破局的?!”

郑岩一巴掌拍在茶几边缘,震得茶盘里的青花瓷杯叮当乱响:

“他大刀阔斧砍光了全部外部环境,直接在黄土高原四面绝壁的高台上,圈出一座连苍蝇都飞不出去的封闭孤岛!”

“三间随时会塌的土窑洞,一口见底的枯井,一头比人还金贵的黑驴!”

郑岩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沿着图纸上那条用红线标注的“挑水山路”一路划到祠堂正院:

“我看这张动线图时,脑子里几十台摄影机已经在同时跑轨了!

您看这空间调度:水井在西崖口,驴棚在东墙根,教室在正北。

备注写着清晨六点全员排队分半桶泥水,连驴喝剩的刷锅水都要沉淀三次拿来磨墨!

可偏偏在这种连活命水都快断绝的绝境里,

道具表最后一项却列着‘两套麻袋片连夜染蓝赶制的假校服、一面迎检破铜锣、一本临时拿红泥印章造假的教职员花名册’。

我一看这几样东西,后脊梁当场直冒凉气!

这分明是有上峰大人物要空降检查,逼着这群快渴死的穷教书匠在黄土笼子里唱一出弄虚作假的大戏!

用最辛辣的荒诞底色,去扒那些体面人的皮!

每一寸土墙裂缝,每一瓢浑水分配,全都是扎向人性的刀子!”

郑岩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王德安,眼眶通红:

“神来之笔!真正的神来之笔!!”

“社长,用不到三百万的极简单一实景,就能拍出比一个亿大制作还要抓人的戏剧张力!”

“这跟林阙在清北搞出来的公交车循环,简直是一脉相承的大师手笔!

45路公交车用钢铁车厢锁死时间,见深老师这几页纸,

直接用一座黄土孤岛锁死了整个时代的荒诞与悲凉!”

沙发这边,王德安的眼神已经停在郑岩身上很久了。

那天夜里,见深先生通过加密邮箱发来这部暂定名:《西北乡村小学》的中篇小说全稿与十九页分镜建议时,王德安和姜海在办公室里读到凌晨两点。

他们是因为看完了完整的故事、读完了张一曼、孙恒海、裴魁山和那头驴荒诞至极的结局,才被那种撕碎一切伪善的悲剧力量震得半宿没合眼。

可眼前这个郑岩,手里拿到的仅仅是姜海为了钓鱼、特意删去了所有人物姓名、删去了全部剧情梗概和台词,

只留下干巴巴的地形尺寸、水井位置和十几样破烂道具清单的二十页残缺废稿!

甚至连墙体厚度和窗户角度都是错的!

他就凭着那一口枯井、一头黑驴的动线距离,凭着两件麻袋片染成的假校服,

硬生生在脑子里把见深先生藏在文字背后的荒诞讽刺内核,一分不差地复原了出来!

王德安后背窜起一股细密的电流,握着茶壶把手的五指紧了又紧。

以前他只知道郑岩是魔都华策出来的金牌制片人,懂管理、懂算账、带队拿过白玉兰奖。

直到这一刻,

王德安才真正见识到,一个在顶级一线片场千锤百炼出来的S级大制片,

他的专业嗅觉和镜头解构能力到底恐怖到了什么程度!

“老郑……”

王德安把铜壶重重放回电磁炉上,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飘:

“你……你之前真没从别的渠道看过见深先生的正文?”

“社长说笑了,见深老师的稿子在您保险柜里锁着,我长了三只眼也看不着啊。”

郑岩抹了一把额角因为激动渗出的细汗,嘴角咧开一个带着点手艺人狂气的弧度:

“我就是看这二十页废稿看得心痒难耐,浑身像有蚂蚁在爬!

明明知道里头有您和姜总改错的钓鱼参数,可我这职业病一犯,根本忍不住!”

说着,郑岩弯下腰,再次把手伸进脚边那只鼓囊囊的黑色帆布公文包里。

这一次,他从主袋里抱出了整整三本用黑色硬塑料夹装订得严丝合缝、足有三指厚的企划工程册,哗啦一声全拍在了玻璃茶几上!

“这是我昨晚十一点把猎头周可正打发走之后,回十五楼办公室,熬了一个通宵,再加今天白天的七个钟头,

亲手重新核算、画图做出来的三套《西北实景搭建与低成本高质感拍摄执行方案》!”

郑岩不管不顾地掀开第一本工程册的封皮,推到王德安鼻子底下。

纸页上,不仅有郑岩用红笔将那三个错误参数全部修正过来的精确建筑结构图,

甚至还附带了密密麻麻的日照阴影轨迹测算表和机位滑轨布置图!

“社长您看!”

郑岩指着第一套方案的首页,语速极快:

“既然见深老师这部戏走的是极致荒诞讽刺的路子,画面影调就绝不能厚重温润,

必须得干、得燥、得刺眼!

要把黄土高原的阳光拍出像刀子一样晃眼的质感!”

“我在这第一套A方案里,直接摒弃了传统的影视城搭景。

我建议剧组直接拉去甘省靖远县黄河边的红山峡旱塬!

我五年前在那儿拍过戏,那边有一座废弃的明代烽火台改建的古庙,三面环沟,地貌跟废稿里画的连九成相似!”

郑岩翻过一页,露出后面手绘的机位图:

“关于您废稿里故意改错的那个十八厘米土墙,我反倒从中得到了启发!

正房教室我们用五十厘米的夯土墙保证安全,但在东侧驴棚和西侧伙房,我们可以采用‘可拆卸式模块化轻质黄土板’!

平时合拢是严丝合缝的窑洞,一旦需要拍摄室内多人物群像调度,十分钟之内就能拆掉整面南墙,

让重型摇臂和斯坦尼康轨道直接从院子里推进屋内,实现一镜到底的五分钟长镜头调度!”

王德安捏着图纸边缘的指腹微微发紧。

一个通宵外加一个白天,郑岩顶着环宇八百万年薪的诱惑和东家的钓鱼试探,

反锁房门对着一份残缺废稿,生生啃出了三套随时能开机实拍的工业级执行宝典!

郑岩合上工程册,双手按在那三本还带着掌心温度的厚重方案上,

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郑重无比地看向王德安:

“王社长,我知道这部戏目前还在保密筹备期,您把这几页废稿扔出来原本也不是为了让我做方案的。”

“但我郑岩今天有个不情之请。”

郑岩从沙发上站起身,对着王德安微微躬了躬身,声音铿锵有力:

“请社长帮我把这三套修正后的执行方案,转呈给见深老师过目!

不管这部戏最终交由哪个团队执导,我都想让先生亲眼看看,

在新潮十五楼,有一把已经开好刃、随时能替他劈开黄土高原的快刀!”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都退到了极远的地方。

王德安看着面前躬身站立的郑岩,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三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黑色工程册。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这位五十多岁的老出版人胸口猛地冲上鼻梁。

那天在江城社区服务部,他替林阙父母挡下周旭的时候,靠的是新潮二十年攒下来的地头蛇威势。

可直到今天下午,看着郑岩拍在桌上的这三本方案,

王德安才真正觉得,新潮跨界砸向影视圈的这一拳,终于长出了坚硬如铁的骨头!

“好!好!!”

王德安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双手一把托住郑岩的胳膊,连声高呼:

“老郑!什么换别的团队!

我王德安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见深先生这部新戏,全稿和十九页分镜昨晚就已经发到我邮箱里了!

从头到尾,先生指名道姓,就是要交给咱们新潮自己组建的班底来拍!”

郑岩浑身一震,黑框眼镜后的瞳孔骤然放大:

“全稿……已经到了?!”

“就在我那边办公桌的锁柜里!”

王德安哈哈大笑,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伸手一把将茶几上那三本厚重的工程册揽进自己怀里:

“你这三套方案,我今天傍晚六点之前,亲自走最高级别的加密专线扫描发给见深先生!”

说完,王德安抱着那三本方案,大步流星地走回红木办公桌后,伸手就要去按桌角那部直通副总办公室的内线电话:

“我现在就叫老姜上来!

把那本《驴得水》的正文全稿和先生写的分镜建议全交给你!

顺便让老姜通知内审部,把十五楼外围那些盯梢的眼线和局域网监控全撤了!

对自家的功臣大将还搞这套防贼的把戏,传出去我王德安的脸都没地儿搁!”

王德安的右手食指已经触碰到了内线电话的免提按键。

“等等!”

一道低沉而冷冽的声音,突然从沙发方向传了过来。

王德安按下去的手指猛地顿在半空,转过头,有些愕然地看向郑岩:

“怎么了老郑?你还跟我客气什么?”

郑岩没有走过来。

他依旧站在窗边的茶几旁,窗外阴沉的天光斜斜地打在他半边脸上,将他黑框眼镜片映出一片冷白的光泽。

刚才谈及剧本和镜头时那种近乎狂热的兴奋,此刻已经从郑岩脸上退得干干净净。

他伸出右手,将茶几上那二十页带暗标的钓鱼废稿一页一页拢齐,重新塞回了那个印着“绝密”蓝章的牛皮纸袋里。

“正文全稿和先生的分镜,今天不能给我。

至少现在不能带下十五楼。”

郑岩把牛皮纸袋的封口绳一圈一圈绕紧,抬起眼皮,直直看向办公桌后的王德安:

“不仅不能给,姜总安排在十五楼的局域网流量监控、复印机后台记录,

还有大厦周边盯着咖啡馆和地下车库的内审人员,一个都不能撤。”

王德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眉头拧紧:

“老郑,怎么?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信不过我?”

“社长。”

郑岩顿了顿,郑重地看向王德安。

“我怕的是有个别定力浅的,把手伸进不该碰的抽屉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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